七月下旬的一个早上,钟逸照例四点半起床去了潘家园。
连续跑了一个多月,他几乎摸清了市场里每个摊位的底细。
哪家卖什么东西,哪家老板懂行哪家是外行,他心里都一清二楚。
那天他去得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他从东门进去没有急着往里面走,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
靠门口那排有个新面孔,一个瘦瘦的老头蹲在塑料布后面,面前的货不多,几只青花小碗、一个铜香炉、几串铜钱和一摞旧书,摊子摆得很规整。
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燃,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钟逸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几只青花小碗。
清晚期的普品,底款都磨没了,不值什么钱。
他又拿起铜香炉看了看,也是普货。
他的手伸向那几串铜钱时,老头开口了:“这几串都是老钱,有看得上的就给个价吧。”
钟逸把几串铜钱拿起来,一串一串看。前面几串都是普通清钱,乾隆嘉庆道光居多,品相有好的有差的,市场价几块几十块一枚。
他翻到第四串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串钱用红绳穿着,大约十几枚,正面朝上叠在一起。他解开红绳把钱一枚一枚摊开来看。
前面几枚也是普通乾隆通宝,品相一般,没什么稀奇的。翻到第六枚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枚钱比旁边的制钱略大一圈,直径约三厘米出头,铜质精良。
钱文不是常见的乾隆通宝四个字,而是四个篆体字,笔画饱满圆润,字口深峻清晰。
他翻到背面,背面的纹饰是两条龙纹,一左一右盘旋环绕着方孔,龙身的鳞片刻画细腻,龙首相对,中间有一颗圆珠,是典型的双龙戏珠图案。
钟逸把那枚钱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
篆书的四个字他认出来了,是“乾隆御制”。
他把这枚钱放在一边,继续翻剩下的几枚。
又翻出两枚同样的,一枚是“乾隆御制”正面加龙凤纹背面,另一枚是“乾隆御制”正面加双龙戏珠但直径稍小一些。
三枚钱搁在一起,铜质一致,锈色一致,铸造风格完全统一。
钟逸握着那三枚钱没有说话。他的手心微微发热,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三枚钱单独拿在手里,剩下的普通制钱推回老头面前。他问:“老板,这几枚我要了,您开个价。”
老头还算实诚,看了看他手里的三枚钱:“那三枚啊,那是以前收来的杂钱,你看着给。”
钟逸说:“这三枚钱品相还不错,但个头大小不一,应该是后铸的民俗花钱,不是什么正经官铸的。我收回去搁在店里做个样品,您给个实价。”
老头想了想:“三百。”
钟逸摇了摇头:“三百高了,这种民俗花钱市面上多得很,品相比您这几枚好的有的是,一百。”
老头说:“一百太少了,我收来就不止。”
钟逸说:“那您收来多少?”
老头说:“我收来就花了将近两百。”
钟逸说:“您两百收的,我不亏您。”他顿了顿,“这样吧,我看您这摊子上还有两串铜钱,我也一并拿了,加上这三枚统共给您五百。”
老头看了看钟逸推回来的那两串普通制钱,加起来大约四十多枚,品相好的坏的混在一起。
他想了想说:“五百太少了,那两串就是一枚一枚卖都不止这个价。”
钟逸说:“老板您那两串品相好的不多,您自己看,那个康熙通宝的边都磨圆了,有几个嘉庆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一堆散钱里面能挑出来的好品相不超过十枚。再加五十我全拿了,不还价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钟逸蹲在那儿没有催他,又低头翻了一遍那堆钱,把那几枚好的和不好的重新分了一次。
他说:“您要是觉得亏了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不可。”他作势要站起来。
老头伸手按住他:“行行行,五百五就五百五,都拿走。”
钟逸从包里数了五百五十元递过去,把三枚御制钱单独包了放进内兜,另外两串普通制钱裹成一团塞进背包外层。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腿都蹲得有点麻,但还是慢慢走完了剩下的摊位,没有再买任何东西。
回到归真堂的时候,彭小娟正在扫地。
钟逸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打招呼,他直接把包放在工作台上,把内兜里那三枚钱掏出来放在台面上。
他的手伸进兜里的时候都还有点抖,但那三枚钱搁在台面上的时候他已经稳定下来了。
彭小娟凑了过来:“钟逸哥你买什么了?”
钟逸头都没抬:“三枚老钱,你忙你的,别管我。”
他打开台灯,把三枚钱一枚一枚放在灯底下看。
第一枚乾隆御制正面篆书,背面双龙戏珠。
第二枚乾隆御制正面篆书,背面龙凤呈祥。
第三枚乾隆御制正面篆书,背面双龙戏珠,但尺寸略小。
铜质都是那种精炼过的优质红铜,表面有一层均匀的暗褐色包浆,钱文的每一个笔画都有力到位,铸造的精细程度远超民间私铸的民俗花钱。
他把三枚钱对着光看钱文的边缘,每一笔的起落处都有手工修整的痕迹,不是批量浇铸后的粗货。
他翻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张鹤鸣,附了一条消息:“张老师,我在潘家园收的三枚钱,您帮我看看。”
不到十分钟,张鹤鸣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紧:“你现在在铺子里?”
“在。”
“等着,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钟逸把三枚钱收进锦盒里放在台面正中。
彭小娟看他的表情不太对,问他怎么了。
钟逸说:“可能收到好东西了,等张老来了再说。”
张鹤鸣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归真堂。
他进门连茶都没喝,直接坐到工作台前面:“钱呢?”钟逸打开锦盒把三枚钱放在他面前。
张鹤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先拿起第一枚端详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第二枚,又是五分钟。
第三枚看了三分钟。
他看完了之后把三枚钱一字排开,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这钱你花了多少?”
“五百五,另外带了两串普通制钱。”
张鹤鸣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钟逸说:“乾隆御制,我大概知道是宫廷铸的赏赐钱,但具体来路我不清楚。”
张鹤鸣说:“这不是普通的赏赐钱,这是乾隆皇帝御制的成套宫钱。
乾隆年间每逢重大庆典会命内务府铸造一批特制宫钱,正面御制二字篆书,背面雕龙或凤纹,用于赏赐亲王大臣和外藩使节。
这类钱存世极少,每一枚都是单独制模单独铸造,市面上基本见不到真品。”
他指了指那三枚钱,“你这三枚里,双龙戏珠这一枚我见过的类似品,在五年前的香江春拍成交价是一千两百万港币。
龙凤呈祥那枚略小,但品相更好,估计不会低于一千五百万。小号那枚也是千万级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下。
彭小娟站在旁边擦展柜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来,看了看钟逸,又看了看那三枚钱。
钟逸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已经凉了。
张鹤鸣把三枚钱放回锦盒里:“这三枚你一共花了五百五,加上那两串制钱的实际市价差不多也几百块。你现在手里握着的是将近四千万的东西。”
钟逸放下杯子:“我收它们的时候,只当是民俗花钱跟摊主砍了半天价,他开价三百我砍到两百,最后搭了两串散钱统共五百五十块钱拿下的。”
张鹤鸣沉默了一会儿:“那摊主如果哪天知道了这三枚钱的真面目,大概后半辈子都睡不好觉了。”
他站了起来,“这三枚钱你短期内别动,如果要出手必须走最高级别的渠道,不能随便往外面露。我先帮你联系香江那边靠谱的大行,等合适时机再说。”
张鹤鸣走了之后,钟逸把锦盒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台面上空荡荡的桌面,坐了将近十分钟没动。
彭小娟在旁边小声说:“钟逸哥,那三枚钱真值四千万?”
钟逸说:“张老说的是估价,上拍了还要看市场行情。但就算打个折也是天文数字。”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院子里透了口气。
七月底的阳光,从顶棚上漏下来,暖融融地落在肩膀上,他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细瘦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进去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铺面里坐下。
他再也没有把那三枚钱拿出来看,他知道钱在柜子里安安稳稳地锁着跑不了,看多了反而容易让人心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