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潘家园跑了一个星期之后,钟逸把阵地换到了琉璃厂。
琉璃厂跟潘家园不太一样,铺子多地摊少,东西的整体档次高一些,标价也高。
捡漏的难度比潘家园大多了,那些开铺子的老板都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走眼的时候不多。
但越是这样偶尔出现的漏才越值钱,因为没有被前面的人扫过。
七月初的一个上午,钟逸从琉璃厂南口进去。
他整条街走了一遍,哪家铺子进了新货哪家老板换了人他记在心里,然后从南口那家规模最大的铺子开始往回扫。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他拐进了一家门面不大的小店,橱窗里摆了几件瓷器和玉器,品相都一般,标价也不算高,看着像是做普品生意的铺子。
钟逸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六十来岁的一个老头,戴老花镜,抬头看了钟逸一眼说了句“随便看”就继续低头看他的报纸了。
钟逸从左边架子开始看,瓷器以青花为主,晚清民国的居多,标价从几百到两千不等。
他看完瓷器转到右边那面墙,墙上挂了七八幅字画,落款大都是清末民初的一些地方文人,画工技法谈不上多精,但年份都实实在在。
他正准备走的时候,目光扫到墙角的矮柜。
矮柜的台面上,搁着一只灰扑扑的笔筒。
跟旁边那些标了价的瓷器比起来,太不起眼了。
像是老板随手放零碎物件用的容器,口沿处甚至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摆在那儿,就是一副根本没打算卖的样子。
钟逸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只笔筒。
筒身高约十二公分,口径七八公分,外表积了一层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理。
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分量比普通的竹笔筒重了不少。
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灰,被他的皮肤粘走了一点,露出来的颜色不是竹子的淡黄,是一种偏深的褐色。
质地细密紧致,有一种不同于竹木的凉意,透过他的指尖传了上来。
他用拇指的指腹,在那小块露出来的表面,来回搓了一下,又搓了第二下。
褐色底下透出一种深沉的油润感,泛着极淡的紫光。
钟逸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半点感情变化。
他把笔筒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
底部平滑光整,中央有一道极浅的旋纹,是匠人用刻刀修底时留下来的痕迹,旋纹的弧度和深度均匀一致,修法干净利落。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笔筒放回矮柜上,又拿起旁边一块普通的竹笔筒对比了一下。
那块竹笔筒轻飘飘的,颜色浅淡纹理疏松。
他把竹笔筒放下,重新拿起那只灰扑扑的笔筒,走到柜台前面。
“老板,墙角的这个竹笔筒怎么卖?”
老板放下报纸,往矮柜那边看了一眼:“这个啊,可是件老物件,是清中期一位举人用过的,你想要,给五百拿走吧。”
钟逸一听,心里乐了,店主明显不识货。
说不定是老板去乡下收货,被别人当做搭头送给他的。
想到这,钟逸故意皱了皱眉头:“就这样一个破竹笔筒要五百?老板你逗我呢,这是个老物件不假,但竹器不值钱啊,而且这表面灰糊糊的,连纹理都看不清了,顶多是个民国的普品。二十。”
老板感到肉痛,这东西确实没花本钱,在乡下收货时顺手拿来的,但也不至于这么便宜吧。
他有点来火了,放开嗓子说:“二十?小伙子,你是专门来开玩笑的?就算是新笔筒,工钱也要二十吧,何况还是老物件,真心想要,就给个实价。”
“老板,是你先逗我好吧,什么举人用过的,你怎么不说是乾隆帝用过的呢?干脆叫价五百万好了。”
“这……”
“这样子,我再加三十,行就拿走,不行您就留着编故事去吧。”
“算了,上门都是客,我懒得和你计较。”
钟逸看到时机成熟,笑着说:“估计是凑零头来们吧,五十块钱我拿走,不亏你。”他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摆了摆手:“五十就五十,拿走吧。”
钟逸把钱推过去,要了一张旧报纸,把笔筒裹了裹便走出了门。
他走到街对面的树荫底下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把笔筒表面的灰擦干净了。
器身完全露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树荫底下没有动。
褐色的质地,在自然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纹理细密紧致如水波荡漾,有深有浅有疏有密。
指尖摸上去的手感滑而不腻,是那种经过几百年自然氧化之后形成的温醇包浆。
整件器物,除了外壁上部刻了一圈浅细的回纹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的,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料子本身的质感上。
清中期的紫檀笔筒,而且是光素器。
这种器物在古玩行里有一个共识,越是素面的紫檀器越值钱。
因为素面意味着用料扎实,没有用雕工来遮掩瑕疵,整件器物的价值全靠料子和器型本身说话。
他手里这件紫檀的油性足纹理密,打磨精细,没有开裂没有修补,放在琉璃厂任何一家铺子里标价都是五位数起。如果拿去开拍,上六位数也很正常。
而他,只花了五十块钱。
当天晚上,张鹤鸣来归真堂喝茶的时候,钟逸把笔筒拿给他看了一下。
张鹤鸣接过去在灯底下翻了半天,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笔筒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才开口:“清中期紫檀笔筒,光素器,全品相,没有修补没有磕碰。这个器型的大小和比例都很标准,是书案上用的正经文房器。”他看了钟逸一眼,“花了多少?”
“五十。”
张鹤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跟人家说这是什么?”
“我说是竹笔筒,民国初期的普品。”
张鹤鸣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这样在琉璃厂逛久了,那些老板会记住你的脸的。下次再进去可就不好捡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五十块钱买一件清中期紫檀笔筒,够你换十个铺面了。”
钟逸笑了笑,端起茶杯:“没办法,谁叫我急着要钱呢。”
“你小子,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哦,对了,你上次说的院子有眉目了。”
“那我更要多捡漏了。”
“哈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