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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任钟逸的一再挽留下,周衍父母和杨老伯在京城又待了四天。

头一天钟逸带他们去看了升旗。周衍父亲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了一圈周围的建筑,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有点忍不住眼泪。”

周衍母亲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站了很久,看着碑座上的浮雕,看完了又绕到另一面看,总共绕了两圈。

杨老伯背着手走在最后面,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斗,时不时停下脚步抬头望一眼天空,说一句“这儿的天比咱青川亮多了”。

第二天去逛紫垣。钟逸给三个人买了票,陪他们从午门进去一路走到了神武门。

周衍父亲对太和殿的柱子特别感兴趣,摸了一把又一把,说,“这几百年的木头摸上去还是温的。”

周衍母亲在珍宝馆里看见展柜中的金簪和玉镯,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钟逸:“这些是真的吗?”

钟逸点了点头:“真的,都是清宫旧藏。”

周衍母亲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没再多说。

杨老伯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慢慢走了一圈,看见路边一棵老柏树的时候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棵树跟我家后山那棵差不多粗。”

第三天带他们去了香山,乘坐索道直达山顶香炉峰。周衍父亲站在山顶往下看了很久,山峦一层一层铺到天边,空气里有风,把人的头发和衣摆都吹起来。

他说:“从这里看下去,觉得什么事都不算大事。”

第四天他们没再出门。周衍父亲早上起来就坐在招待所的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闷了好一阵,开口对周衍说:“买票吧,我们早就要回去了。”

钟逸那天一大早就去了招待所,听见这句话,他说:“叔,现在交通还没通,新闻上说了,路断了好几段,进去了也走不到家门口。”

周衍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路不通我就在县城等着。路通了可以第一拨进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地面上。

周衍母亲本来站在窗边往外看,听见这句话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早就想回去了,我想回去看我们家到底成咋样了。”

钟逸看了周衍一眼。周衍站在他父母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垂下眼睛,没出声。

钟逸知道劝不住。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房子塌了,家没了,亲人压在瓦砾下面,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回去看看”。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到了那个地方,站在自己家那块地皮上,也算是一种交代。

他说:“那我帮你们买票。”

杨老伯坐在角落里的藤椅上,一直没说话。他脚边搁着那只老旧的帆布袋,拉链坏了半边,用一根细麻绳系着口子。

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烟斗,搁在嘴边叼了一会儿,没点,又拿下来。他吐了一口气说:“我也回去,我要看看我家那堆药材还在不在。”

钟逸知道他那栋倒塌了老木楼下,堆了少说几百斤的川产药材,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东西,每一味药来自于哪个山头,他都说得清楚。

钟逸买了三张火车票,先到成都再转车。因周衍父亲坚持,最后买了两张硬座一张硬卧,硬卧给了周衍母亲,两个男人坐硬座。

钟逸和周衍一起去送的站。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报着车次。钟逸买了站台票,一直把他们送上了站台。

周衍父亲在临上车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握住了钟逸的手。

那双手粗硬,指节上有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厚茧。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钟逸觉得自己的指骨被攥得有些发疼。

“钟同学,”周衍父亲说,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有些沙哑,“这趟来值了,见了大世面。就是没想到一出门,家里就出了那么大的事。”

他松开钟逸的手,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你在京城好好读书。你这样的人,以后不管干什么,都能成事。”

周衍母亲在旁边说:“小钟,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钟逸说:“没有的事。叔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报个平安。县城那边有安置点在,你们到了先去登记。路通了之后别急着往山上走,等政府的人说能进了再进。”

周衍父亲摆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转身往车厢里走时,步子迈得很大,周衍母亲跟在后面,杨老伯走在最后,他那只细麻绳系着的帆布袋搭在肩上,烟斗叼在嘴里,这次点上火了。

烟雾从他灰白的头发旁边飘起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周衍站在钟逸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喊他父母。他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绷着,眼睛有一点红,但没落下来。

火车开走的时候钟逸和周衍站在站台上没动,那列绿皮车从月台旁边缓缓启动,车厢一节一节地从面前滑过去,车窗里闪过各种面孔——有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的,有低头翻东西的,有隔着玻璃冲站台上挥手道别的。

周衍看见了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他没有挥手,周衍父亲也没有挥。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由慢变快,哐当哐当哐当——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密。

午后的阳光打在墨绿色的车皮上,反射出一层耀眼的光。那层光越缩越小,在轨道转弯的那一头折了一下,彻底消失了。

钟逸说:“走吧。”

周衍收回了目光:“走。”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快到学校的时候周衍才开口:“我本来想跟他们一块儿回去的。”

钟逸说:“我知道。”

“我留在这儿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你能干的太多了,”钟逸拍了拍他肩膀,“社团那边还在组织募捐,学校也在统计川籍学生家里的情况。你在这儿,比你回去了有用。”

周衍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钟逸每天一早就把电视打开。

新闻频道一开就是一整天,画面里那些废墟和断裂的山路,他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他想起在青川走过的那些村道和土路,许明远拍过的那些青瓦屋檐和木楼廊柱……

有天中午,刘洋来铺子里送饭,进门就听见了电视里救援画面的声音。

钟逸坐在工作台前面,左手捏着一块碎瓷片,右手举着一把镊子,眼睛却定在屏幕上,那个姿势保持了至少有两三分钟没变过。

刘洋把饭盒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你又看了一上午?”

钟逸这才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片,放了下来:“这个星期每天都是这样。电话打不通,消息收不到,只能等新闻。年前我记下的几个电话号码,我挨个打了一遍,全都不在服务区。

你还记得吗?一位老奶奶还留我们吃了酸菜面,我记得那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跟她说话要凑得很近很大声。那个电话号码是座机,连续好几天,打过去全是忙音,今天变成空号了。”

刘洋坐在他对面,把饭盒盖子揭开,筷子摆好:“你抢救了那么多东西出来,也算做了能做的事了。”

钟逸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收出来的那些是没什么事,但我心里总想着那些没来得及拿的。

有户人家里有一对清代的青花帽筒,品相不错,我上次去的时候压在米缸底下,老太太说那是她嫁妆里带来的。我当时没开口收,想着下次去再说。

现在米缸在哪儿,帽筒在哪儿,老太太在哪儿,全都不知道。”

他停了停,把饭咽下去:“你说我当时要是开口收了,东西在我这儿,钱给了他们家,至少他们手里多一笔钱……”

刘洋说:“你当时也不知道会地震啊。”

“这与知道不知道无关,”钟逸说,“做事有时候不能光等着‘知道’。那对帽筒的事我搁在心里一个多月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后悔。”

慢慢地,新闻里救灾的阶段过去了,画面的色调从灰黄的尘土色慢慢转成重建工地上那种亮得晃眼的灰白色。

钟逸看电视的时间也慢慢缩短,但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先看一会儿,确认那些他在新闻里记住的村名和地名一个一个地重新出现在报道里,确认重建的进度在一点一点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