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散场的时候,大礼堂里的人流涌出来,像一锅煮开的粥沿着门口往外淌。
钟逸站在后台的一角,收拾完他的三件东西,刚直起身,准备离开。
刘洋和沈大为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凑到他旁边。
“刚才那个弹琴的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好不好听?”
“好听。”
刘洋歪着脑袋看他:“你跟人家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
沈大为嘿嘿了两声:“那你要不要人家的联系方式?”
钟逸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扭头看了他一眼:“难道你有?”
“我当然有她的联系方式,她外公和我爷爷是老朋友。”沈大为很意地跟在他旁边往外走,“她在外国语学院,叫李殊,平时好像不在学校住,应该是她在外面租了房子练琴。”
“嗯。”
“你就嗯一声?”
“不然呢。”
刘洋拿肩膀撞了沈大为一下:“我说胖子,现在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了,还不快点给钟老板表现表现……”
钟逸没有接话,推开后台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剩下几盏昏黄的照着往下走的路。
他穿过侧门,进了大礼堂外面的广场,夜风迎面扑了过来,暖暖的,带着初夏草木发出来的那股青涩气味。
他走出十几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那个弹古琴的女孩,她也正从侧门出来。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还是那件米色长衫,琴装在一只墨绿色的琴囊里斜挎在肩上,琴囊的带子从肩头绕过背后扎在腰侧。
她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浅灰色的布袋,看起来像是装了琴谱和一些零碎东西。
她看到沈大为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点了一下头:“师兄好。”
沈大为也点了下头:“你好,咱们的钟大师正在夸你呢,说你刚才的琴弹得很好。”
“谢谢。”她说话的声音跟弹琴的时候一样,不急不躁的,带着一点含着东西似的温吞劲儿。
她朝钟逸点了点头:“我在后台也听到你鉴宝了,讲得很清楚。那几个问题答得也利索。”
“来之前稍微准备了一下,”钟逸笑了笑,“怕讲得太专业了大家听不懂。”
“没有,刚刚好。”李殊把琴囊往肩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站着。
广场上的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细长。
钟逸看了她肩上的琴囊一眼。
墨绿色的缎面在路灯下泛着细密的暗纹,看得出一根根丝线织出的花样的轮廓,料子厚实,边角的线脚走得密密的,不是外面随便买的普通琴套。
他多看了两秒,又收回了目光。
“你这张琴年份不小了,保养得不错。”他说。
李殊微微一怔:“钟同学也懂琴?”
“懂一点皮毛。”钟逸把手里的布袋换了个手拎着,“琴的形制和漆色看得出一些门道。
你那张琴的形制是仲尼式,面板的弧度走得缓,肩在二徽偏上一点,腰在八徽和十一徽之间,是明朝以后仲尼式比较标准的路数。
漆色是栗壳色,刚刚在灯光底下看不太清,但那种旧光不会走眼。”
他顿了顿,又说:“琴轸的材质像是老玉的,颜色偏青白,表面有一层打磨之后自然形成的旧光。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张民国之前的旧琴,至少传了三代人以上。”
李殊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路灯的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楚——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他刚才那番话。
她停了两秒才开口:“钟同学的眼力真好。这张琴是我家传的,我太爷爷那辈留下来的。”
“家传的琴能传到你手里,还保持着弹奏的状态,不容易。”
钟逸接着说:“很多老琴传几代之后,要么束之高阁成了摆件,要么音色走了样,没人调得回来。
你这张琴的弦轸对位做得很准,面板的共鸣腔也还饱满,能弹到这种状态,说明历代主人都没让它闲着。”
李殊低下头,看着琴囊的缎面,轻轻摸了摸那层深墨绿的布料。
嘴角弯了一下:“我从小跟着我外公学的。那时候他跟我说,这张琴从太爷爷传到他手上,他练了一辈子,后来传给我妈,我妈又传给我。
他说琴这个东西,跟别的不一样,你放久了它就会哑,但如果你一直弹它,它就会越弹越开,越弹越亮。
他还跟我说,这张琴传了几代了,不能让它断了声。”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重复着一句诺言。
钟逸听着那句“不能让它断了声”,心里也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老东西传着传着就断了——瓷器碎了一角没人修,往柜子深处一堆堆了二十年。
字画受了潮生了霉,家里人嫌碍事直接卷了堆进杂物间。
青铜器缺了座缺了盖,成了半件残器在古玩市场的角落里辗转流落。
每一件断了传承的东西背后,都是一段被截断的时间。
但他面前这个女孩,把她家传了至少三代人的一张琴,带着跑到了学校的晚会上来弹。
他看了一眼她肩上那只墨绿色的琴囊,又看了一眼她被路灯拉长了的影子,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只点了点头:“你外公说得很对。琴这东西,有人弹着就不算老。”
李殊笑了一下:“你说的这句话,跟我外公说的差不多。”
旁边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李殊!你走不走?车要开了!”
李殊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看着沈大为:“师兄,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她抱着琴往广场对面的停车场方向走了两步,肩上的琴囊随着步子微微晃荡。
钟逸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对了,你那张琴的低音区第三根弦,散音有点发空。应该是琴轸松了半圈,弦的张力不够。
你回去把第三根弦的轸子紧一紧,不用紧太多,弦拉到跟第四根弦散音共振最饱满的那个位置就行。”
李殊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在路灯底下看得分明,嘴角弯着,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钟逸同学。”
她抱着琴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快了半拍。
钟逸看着她走远,白外套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琴囊的带子垂在她腰侧一晃一晃的。
只见她坐进一辆深色的小车,车门关上,尾灯亮了一瞬,车便汇入了校门口那条路傍晚的车流里。
钟逸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然后拎着布袋调了个方向往宿舍走去。
沈大为小跑两步追到钟逸旁边,用手肘怼了他一下:“你刚才跟人家聊这么久,就是准备帮人家调琴?”
“没有,只是听出来了问题,顺便提了一嘴。”钟逸步子不停。
“那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琴弹得好。”
“我不是问琴。”沈大为凑近了看着他。
钟逸没有接话。他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刘洋和沈大为一起,在后面追着,两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你看他这个人就是没劲”“机会不等人”之类的话。
钟逸把布袋换了个肩膀扛着,把那些话当背景音滤掉了大半。
回到归真堂后,钟逸一直坐在床沿上,眼前总是浮起李殊在后台调音的画面。
她低着头,侧脸对着灯光,右手在琴弦上拨一下,左手的指腹搭在琴轸上,旋半圈,再拨一下。
那个偏着头听音准的角度,手指落在琴面上的形状,还有后来在路灯底下她摸着琴囊缎面说“不能让它断了声”的那句话。
几个画面和声音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拉过被子盖住了半张脸。
那些画面慢慢地散开了,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淡了,渐渐化进了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窗外,远远传上来几声猫叫,断断续续的,过了一阵又安静了下来。
钟逸闭上眼睛,又想起那张琴弹到后半段的时候,七徽六分那个位置滑上去的弧度。
那一声从低往高走的张力,他靠着自己的指腹在空气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动作,然后松开了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