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一个下午,钟逸从广告店里取回了一块新牌子。
白底黑字,亚克力板面,上面刻着五个字:归真基金会。
他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牌子钉在了归真堂门框右侧的墙壁上,跟原来的招牌并排挂着。
左边是老匾,三个隶书字沉着稳当,右边是新牌,字体用的是黑体,干净利落。
两块牌子一高一矮一木一亚克力,新旧搭配着倒也顺眼。
他钉好之后跳下凳子,退了几步看了一会儿,把凳子搬回屋里去了。
街对面的谢叔正站在门口,端着一个茶杯看见了,便隔着街喊了一声:“又挂新牌子啦?”
钟逸笑着回应,“就挂个小牌子而已,不碍事。”
谢叔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刘洋是第一个进门便看见那块牌子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退出门外。
刘洋抬头看了一遍那块白底黑字的新牌子,再进屋的时候指着门外问钟逸:“你这什么时候弄的?”
钟逸正在里头整理工具,头也没抬说“昨天找广告店做的,挂牌子不费事,先挂上再说。”
刘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问基金会是做什么的,钟逸说储备应急用的,没多解释。
刘洋见他不愿多说也没追着问,换了个话题聊了几句学校里的事就走了。
隔了两天,张鹤鸣来归真堂阳光棚里喝茶。
他进了门坐下之后先没提牌子的事,喝了两泡茶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看完转身回来坐下:“你这基金会有一些什么章程?”
钟逸想了想:“刚起步,章程还在酝酿之中,主要方向定在文化遗产保护和灾害应急救助两个方面。”
张鹤鸣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方向对。但做基金会比开铺子麻烦得多,账目公开、资金来源、项目流程都有讲究,你最好找个懂行的人帮你理一理。”
钟逸说:“我早已经做了准备,沈大为帮我联系了一个师兄,学的是公共管理,做过几年公益项目。”
张鹤鸣点了点头说那就好,放下茶杯又补了一句:“你用钱的地方多,别把铺子的流动资金全抽干了。”
钟逸说:“你放心,绝对不会,我的铺子和基金分开走,账目独立,不会拿铺子里的钱去填基金会的坑。
送张鹤鸣出门的时候,钟逸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块新牌子在日光底下反射着一点白亮的光,跟旁边老匾的深木色形成了对比。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坐下来继续写基金会的章程草案。
资金来源那栏他填了几项:自己分阶段注入、后期通过拍卖行拍出的器物分成收入、以及后期可能的定向捐赠。
资金用途那栏他写了两条,第一条是文化遗产保护与修复,第二条写的是突发性自然灾害应急援助,没有注明具体时间。
后面几天,他陆续跑了几趟相关部门咨询注册事宜。
手续办得比他想像的快一些,因为初始资金到位及时加上业务方向明确,审批没有卡太久。
沈大为的那个师兄姓范,叫范明远,做公益项目做了五六年,帮钟逸理了一遍章程里表述不够规范的地方,又在财务公开和项目执行流程上提了几条建议。
钟逸一一照着改了,把修改后的版本重新打印了一份提交上去。
大约是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批复文件下来了。
钟逸拿着那几张盖了章的纸,走进归真堂的时候,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
他把文件放在工作台上摊开看了好几遍,又翻过来看了背面的附件,确认每一项都跟他申请的一致才折好收进一个硬质的档案袋里。
他把档案袋放进柜子最里面那格锁好,跟张鹤鸣的联系方式、韩女士的铜牌、那张部长的名片搁在一起。
几样东西在他手里挨个出现过,现在都收在同一个格子里了。
那天他没有开门营业,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变柔和到变暗,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水街,看着街上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
谢叔在对面收了门口的旧书架子又摆上了一把新收的椅子。他一直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再续。
天黑之后街灯亮了起来,灯光穿过玻璃照在门口地面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看到远处天际线那一线深橘色的余晖正在慢慢收窄。
那块新牌子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亮色,归真基金会五个字清清楚楚的,白底黑字立在夜色里不扎眼也不黯淡。
他站了一小会儿,把门关上锁好。
转身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古逸飞,他没有急着接听,只是回了一个信息:正在有事,等下联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来看了看天,云层不厚,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边出来,圆缺不定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拐出了云水街,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归真堂和那块新牌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暮色里。
一块老牌一个新牌,一高一矮一深一浅地并排挂着。
路边有人牵着狗走过去,狗绳拖在地上唰唰响着,过了一会儿也远得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