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相隔的另外一条街,大大小小的石块铺成的路,凹凸不平,牛车走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偶尔经过太大块的石头的地方,车子总是颠簸的很厉害。
车夫坐在车上百无聊赖的咬着根草赶着车,走到一户人家时,他和坐在门口的女人打招呼:
“朱大娘,这是怎么了,怎地愁眉苦脸的坐在门口,我这都连着几日见你这样了,莫不是朱勇他出事了?”
被叫做朱大娘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打,腰侧有并不明显的缝合痕迹,一头黑发并不纯粹,但被她打理得很服帖,并不扎眼,长相普通,脸上满是多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她唇角下压,眉眼低垂,给人一种任劳任怨的感觉。
“是啊!”朱大娘抬眼看了一眼车夫,没精力似的回答:“可不就是我家那个出事了吗?这都第五日了,从他那日喝了酒突然跑出去以后就没见回来,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去哪了,认识的人问了个遍,常去的地方也找了个遍,偏偏就是不见人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你说他也不知道去哪去了,是死是活好歹让人递一句话啊,可他倒好,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不见了……”
“这么稀奇?”车夫黝黑的面上带了些惊讶,“不见了这么几日,你就没去报官?”
“怎么可能没有,前日就去了,但也没什么消息,只说让我等着,有消息会通知我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的往事,眼里有些哀戚,“……自从十年前他眼睛突然瞎了开始他就变了样子,整日酗酒打骂,如今更是找不到人,他怎么不直接死在外面算了?”
听着对方这明显的气话,车夫心中叹道,这可真是遭了老大的孽了,竟然让一个素来任劳任怨的女人说出这种话。
但叹息归叹息,他也赶紧劝道:
“朱大娘,这话可说不得,既然找不到那你也应该好好过日子啊,你看你家这里里外外的,乱的不成样子,是不是这几日都没收拾家里?”
“忙着找人呢,哪有时间收拾……”
朱大娘也低头叹息,手里的帕子沾了沾并不存在眼泪的眼角。
“这可不行啊,日子总是要过的,你还是好好收拾收拾吧,指不定他是醉倒在哪里住着了呢,说不定过两日就回来了,要是他回来见到家里这个样子,那你可就少不了一顿打了。”
车夫如此说道,果不其然,话音一落就见门口坐着的人下意识颤抖了一下,他以往也见过不少次这样的景象,也不欲多说什么,只最后说了句话就走了。
他走后,朱大娘又在门口坐了一会,似乎还是很伤心的样子,最后还是慢悠悠站了起来,从旁边找了扫帚开始扫地,只是大约不在状态,动作实在是慢得厉害,半晌才扫出一张桌子的地方。
路边的街坊邻居看着她这个样子,都是无奈叹气,有些爱看热闹的还打趣她两句,但她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有半点回应,那些人说了几句,得不到回应,也就自讨没趣不再说了,只三三两两的在那闲聊。
月中巷只是云中城中一条很不起眼的街道,在这里居住的人大多都是云中城本地的人,且都是一些没什么天赋,又没什么家境的普通人,三五成群,闲话家常,东家看看热闹,西家找找便宜,每日都没有什么变化,平和到了极点。
“哎你看她那个样子,怎么是被打得没脾气了吗?我记得十多年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嘛,再看看现在这样,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全家都死了呢!”
“你可真别说,她娘家人早死光了,朱家只有朱勇一个,现在朱勇失踪了,要是真死了,那不就真是全家都死光了吗?”
“人真的死了?”
“谁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以前也是挺老实一个人,眼睛瞎了之后就整日好吃懒做的喝酒不说还打媳妇,我家那个早就不和他来往了,这四五日不回家没有一点音讯,我看八成是没命了……”
“嘶这要是真的,那她不得哭死?人还没找到呢就已经这样了,要是真死了,不会也跟着去了吧……”
“可怜见的……”
几个住在旁边的妇人一边打扫家里一边唠唠家常,不过今日说的东西都不是自己家里的,而是方才听到的几句。
“这不可能吧!”有人感叹道:“再怎么说也就是一个酒鬼,多深的感情啊这是,就要跟着去了……我看不见得……”
“我也这么觉得,要我说早就应该和离了,三天两头打人,打的那伤口你们见过没,又红又肿还出血,我看着都疼,也不知道她怎么忍下来的……”
“要是我早就打回去了!”有泼辣的立刻说。
“她哪有那力气啊,而且又没有娘家,走了什么都没有不说,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别说了她过来了……”有眼尖的立刻闭上了嘴装作认真干活的样子,但也有那丝毫不避讳的人直接对着刚好抱着一盆衣裳要去洗的人道:“小喜啊,这是要去洗衣裳?”
闺名小喜的朱大娘点了点头,还是一脸忧愁的表情。
“我说一句话,你别怪我多嘴啊!”那人走近了在墙边问她:
“你家那个,是真的没了?”
“我也不知道,找不到人,也没有别的消息,大概……就这样了吧……”朱大娘凄凄道。
“那要是他真不在了,你打算怎么办?”她乘胜追击问道。
她是这么想的,虽然已经磋磨了十几年的朱大娘早就已经回不到从前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生得个一儿半女的,也不知道是朱勇有问题还是她有问题,但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如果朱勇真的不在了,这朱大娘是真的就舍得这么跟着去了,还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继续过这苦命日子。
“我还能怎么办呢……就算他……”朱大娘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砸落在地上,话也哽咽不全,让她心里一哽。
怎么就这个时候哭了呢。
真是的。
但别人都哭了还继续追问多少有点不太好看,那妇人也就没有再说话,任由朱大娘抱着衣裳慢吞吞的走了。
女人绕了几步路,回到另外一个在墙边听着的女人身边去说话了,她并没有再继续注意朱大娘,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在转身的那一刻,原本满面悲伤的女人脸上哪有半分的悲戚。
朱大娘……
不,应该叫她祝小喜。
她姓祝,本名小喜。
朱是嫁了人之后被冠以的夫家姓氏,和她的姓很像,人们常这么称呼她,久而久之的,就逐渐没人想得起来她究竟姓甚名谁,因为在所有人的眼里,一个女人的名字,也的确是没有什么记住的意义,她只需要存在就足够了,即便是当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活着。
她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
祝小喜抱紧怀里的衣服,脸微微朝右边侧了侧,露出她已经尽显疲态的眼睛。
明明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却苍老得如同老妪。
“但是……谁让她运气这么好呢!”
从小,祝小喜的母亲就告诉她,一定要会干活,而且一定要什么都会干,才会有人喜欢。
母亲说,女人,如果不会干活,那是没有人会要的。
如果没有男人要,十里八乡都会取笑她。
她吓得干活时不敢再偷懒。
母亲总是絮絮叨叨说很多话。
除了干活,也还说过其他的。
但每天耳提面命的,还是让她干活,就好像只要她有一刻停歇,她就会成为那个被人取笑的人。
她不懂,为什么有的人不用干这么多活,她却必须要干呢?
难道那些人不怕被人取笑吗?
她问母亲,却只得到了母亲的一巴掌。
母亲哭得很伤心,她说,“你为什么要和别人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你就是天生干活的命,要怪就怪你没生出一副仙骨来……”
什么是仙骨?
这个东西很重要吗?
年幼的祝小喜不懂。
也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她就那么看着从自己记事起就一直未曾停下过双手的母亲懵懂点头,然后像母亲一样成了一个很能干,很勤劳,很让人夸赞的人,被嫁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朱勇。
那个时候,她才十四岁,但朱勇却已经快三十岁了。
对于祝小喜而言,嫁给谁这个问题并没有出现在她过往的生活里,因为她在家的每一天,都在不停的干活,不停的学各种女人应该学会的东西,还有一些不适合女人干但是可以打下手的活儿,她的每一天每一年都很忙,忙到根本没有时间来想这些东西。
到了成亲,她也没有对自己的丈夫有过什么期待,唯一的心愿,大概就是希望自己的夫君不要打她。
她曾经很多次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被打的奄奄一息,而她自己也没有逃过魔爪。祝小喜说不害怕当然不可能,但是在家里,父亲就是地位最高的人。
她不敢反抗,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所以在嫁出去的那一刻,隔着红色的盖头,她心里一直紧紧扯着的那根线终于放松了一点。
午夜梦回,祝小喜总是梦到母亲临死之前青白憔悴的脸,每一个人都说她是被熬干了,油尽灯枯才死的,说她能干,说她听话,说她可怜……
祝小喜却觉得她是真的悲惨,但她也同样悲惨。
一开始,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够过上正常人的日子的。
但命运却偏偏和她开了个玩笑。婚后没有多久,朱勇开始酒后打她,最开始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发酒疯,朱勇也很少喝酒。
但她错了。
朱勇只是忍着。
邻里乡亲都说他是一个好人,他为了这名声也真的忍了几年,只是偶尔酒后会对她动手。
但这种忍耐,在她嫁过去三年还没有怀孕后,也消失无踪了。
朱勇开始频繁对她动手,脾气不顺就拿她撒气,时常将她打得浑身是伤,而这种程度的伤,在他眼睛瞎了以后得到了加剧。
但那也不全是坏事。
因为在这期间,祝小喜遇见了一个人,得到了一个承诺。
而现在,她已经完成了她需要做的事情。
月中巷的路是漫长而狭窄的,只能容纳三个人同行,她抱着衣服走在路上,都是街坊邻居的,大家几乎都认识她,有些熟悉的同她说话她也毫无反应,让那些人顿觉奇怪,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被旁人告知了她家里的事情,最后只是给了她一句悠长惋惜的叹息,还有一个她并未亲眼看见的同情眼神。
走在路上,祝小喜低垂着头不理不睬,任由别人把各种看热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从未走过这么长的路……
明明月中巷并不长,但是她却已经好像走了很久,就好像再走不出去,就再也没有办法出去了一样,但好在她是幸运的。
她已经看到了路的尽头。
巷子的尽头连通着一条河,河水从郊外流来,是这附近的人晾洗衣物的地方,河边有些水草,能够晾晒一些轻薄的衣物。
而现在,那些水草上却压着沉重的一堆东西。
那是一堆破旧而脏污的衣裳,有些地方洗得发白,显露出了它的年龄。
‘嘭’‘哗啦’
“快来人啊!有人跳河了!快来救人啊!”
“快点救人啊,有人跳下去了!”
“……”
人影杂乱,人们来回跑动,会水的在别人的催促下跳进河水寻找跳河的人,不会的在河边焦急而慌张的张望着。近的,远的,亲近的,陌生的,所有她见过的没见过的人,在这一刻都全都来到了她身边。
着急、担心、慌乱、心痛、不解、震惊……那些她曾经感受过的目光全都再次落在她的身上,让她觉得如此熟悉。
就好像她从未离开。
祝小喜闭上了眼睛。
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