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棚里,穿堂的山风慢慢歇了。
林大山拔起扎在烂木桩上的牛角猎刀,刀身在棉袄袖口蹭了蹭,插回牛角鞘。
“大壮,柱子。”
大山头也没回,声音稳得像冻住的冰坨。
“把他押回村北老屋的偏厦子,找件满是牛粪味的旧棉袄换上,脸上的血擦干净,别让那些人瞧出端倪。”
刘大壮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仔似的薅住刘强的后脖领子。
刘强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里含着血沫子,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被刘大壮一把搡出牛棚豁口。
大山没在原地耽搁,迈步跨出塌棚,径直回了新院。
新院西屋门后的小地窖里,藏着几个粗陶罐子。
大山弯腰揭开最里头一个封着泥封的破陶罐。
从里头抓出一把晒得干透,黑中泛青的陈年干粪,又从贴身的小油纸包里,捻出几根硬扎扎,带黑黄斑纹的冻虎毛。
这是早些年林守山在外山捡回来的旧底子,干粪混着骚气,皮毛带着凶煞。
“大山,真要去那地界布套?”
赵瘸子端着苏制双管跟在后头,低声问了一句。
“就是要那地方。”
大山把陶罐塞进帆布挎包,背上五六半。
“路太顺,蝰蛇不会信,只有险地带血,这帮过江龙才肯往里钻。”
一老一少领着黑子和青麻,悄无声息钻进了北坡的密林。
干沟暗河上游,两边是刀削斧劈般的风化青石岩壁,中间夹着一条宽不过丈许的干涸冻河。
山风在石缝里吹出哨子似的呜咽声。
大山蹲下身子,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带厚油脂的生野猪皮,反裹在一块拳头大的干石块上,在背风处的红松,冷杉树皮齐人高的位置狠狠搓蹭。
猪皮的油脂混着树干的松脂,被蹭得发热,随即将捣碎的干兽粪抹在树皮裂缝里。
山风一卷,一股混着老松脂和猛兽排泄物的腥臊气味瞬间在暗河窄道里弥散开来。
做完这些,大山取出一副木制的假熊掌底座,顺着暗河边沿半冻不冻的腐殖土,斜斜踩出几道带拖拽痕迹的浅梅花印。
脚印边缘翻起的烂泥上,恰到好处地压着几根深黄色硬直毛茬。
每一步的间距,深浅,全合着一头四百斤开外老山神巡视领地时的拖沓步伐。
赵瘸子伏在上方石梁的枯草窝子里,端着猎枪四下压阵,浑浊的老眼里亮了亮。
老辈跑山人常说造兽如画皮,能把山神爷的陈年旧迹仿得这般天衣无缝的,整个长白山脚下挑不出第二个。
正午时分。
青石镇通往白河屯的干渠土道上,刘强头上斜斜缠着一条满是机油印子的脏污灰布巾,遮住大半张肿胀青紫的脸。
他弓着腰,推着一辆链条哗啦乱响的破二八大杠自行车,脚蹬子踩得忽快忽慢,后脊梁骨一层接一层冒虚汗。
白河屯旧水塔,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草滩中央。
破泵房的红砖早被风雨剥得斑驳,四周野蒿长得齐腰高。
刘强刚把车子推进泵房坍塌的半扇铁门里,后脑勺冷不丁顶上一根冰凉坚硬的铁管子。
“别动。”
一道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耳后炸开。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生锈的蓄水罐后窜出来,反手扣住刘强的右臂往后一拧。
一柄淬得漆黑的三棱军刺直接抵死在了刘强的喉结上。
刺尖刺破油皮,渗出一星血珠子。
站在刘强正前方的,正是盗猎头目蝰蛇。
“强子兄弟,脸怎么了?”
刘强两条腿筛糠似的抖,强撑着把背熟的话往外挤。
“裹头巾是怕被来的路上被屯里的巡防民兵瞧见。”
刘强把重新改过的破草纸从他内兜里掏出来给前面蝰蛇看。
“桦树林的老暗道走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改成干沟暗河了?”
蝰蛇抖着草纸,手指扣在腰间的消音手枪扳机上。
“你小子要是敢耍滑头,今儿个就用这根管子给你脑后开个眼儿。”
刘强两条腿筛糠似的抖,裤裆处慢慢洇开一片湿痕,差点当场瘫在地上。
“老,老总!借俺十个胆子也不敢坑你们啊!”
他咽了口唾沫。
“今早晨下水屯有人传信,说昨夜后半夜,干沟暗河上游的冰窟窿边上,老山神下山咬死了一头马鹿!”
“地上全是顺着冰碴子淌的鲜血印子!那鹿肉还没啃完,今晚明晚肯定还得回窝子掏后门!”
“桦树林那条道虽稳,可绕过去得大半宿!要是等林大山那个活阎王明天从县城回村巡山,这头大货就落他手里了!你们要是不要,俺现在就走!”
这番话砸在破泵房里,四周几个黑衣汉子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山神爷回窝掏剩肉,那是千载难逢的死窝子。
一张完好无损的整张虎皮,外加四根硬实的老虎骨,运到南方港台大老板手里,就是几万块的现钞和大团结。
瘦猴看向蝰蛇。
“老大……”
蝰蛇脸上的横肉跳了跳,没应声。
三棱刺在刘强喉咙上慢慢蹭出一道血痕,冷冷盯了他足足半分钟,直到刘强两眼翻白几乎软倒,才反手将刺刀收回皮鞘。
“把人扣在泵房后头。”
蝰蛇抬了抬下巴。
“瘦猴,带上消音短铳和风向仪,趁着黄昏逆风,去石磙子坡摸一圈,要是见不着血痕,回来就把这杂碎剁碎了扔蓄水池。”
黄昏时分,天边泛起一层诡异的紫灰色。
瘦猴像只灰耗子,贴着石磙子坡的乱石滩匍匐前行。
他将身子完全埋在枯蒿丛中,小心翼翼架起军用高倍望远镜,顺着暗河的方向调焦。
镜头里,暗河薄冰的凹陷处,赫然露出一截被撕扯得稀烂的野兽肋骨。
暗红色的冻血渣子凝固在冰面上,几丛杂乱的脚印旁,赫然是半深不浅的巨大梅花爪印。
瘦猴吸了口气,顺着穿堂的山风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除了腐叶味,当真有一股极浓烈的猛兽臊气。
他大着胆子,借着风声掩护滑下碎石坎,猫腰摸到河边一株老冷杉前。
树皮齐腰高的地方被蹭得光秃秃的,他用指甲在松脂缝里狠狠一扣,挑下两根扎手的硬直兽毛。
深黄,带黑斑,粗如钢针。
瘦猴眼里翻出喜色,再不敢多留,手脚并用爬上碎石坡,一路飞奔回了白河屯旧水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