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富贵那一嗓子嘶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
声音穿过石墙缝隙,穿过堵窗户的烂麻袋,撕裂了荒坡上的死寂。
赵瘸子没有半秒犹豫。
左手猛地往前一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赵瘸子右脚抬起,整条腿蓄满力,一脚踹在东墙窗户下沿那块最朽烂的木板上。
砰。
朽木碎裂的声响闷而短促,麻袋被冲力带得往屋里翻卷,碎木渣和发霉的麻丝炸了一地。
窗洞豁开一个半人宽的口子,冷风倒灌进去,灌得地上泼洒的灯油火苗呼地蹿高了三寸。
青麻比风还快。
它整条身子压到最低,后腿一蹬,肩胛带着全身的动能从窗洞里穿了进去。
四爪落在碎砖渣上的声响被屋里精瘦男的惨嚎声盖得干净。
精瘦男趴在地上,左大腿外侧扎着的伤口往外涌血,灯油洒在他半边裤腿上,火苗舔上来烧得他皮肉焦糊。
但他听见了窗户碎的声音。
亡命徒的本能比思考快。
他左手死命往地面摸,指尖碰到那把滚出去的水果刀柄,五指一扣。
他没往窗口看,直往林富贵那边扑。
活人在手里,才有活路。
林富贵刚站起来腿就软了,后背砰地撞在石墙上,铁钎子还抓在手里,但整条胳膊从肩到指尖全在打摆子,使不出半分力气。
精瘦男拖着那条废腿往前爬,水果刀在灯油火光里反着寒光,离林富贵的小腿不到两步。
青麻没有正面扑。
它从精瘦男左侧视线死角切进来,四爪无声交替,最后一步的时候后腿猛地弹起,整个身子斜着扑上去,一口咬住精瘦男握刀的左前臂。
犬齿穿透棉袄袖子,穿透皮肉,扎进骨缝里。
青麻咬住的同时脖子一拧,往外一扯。
咔嚓。
精瘦男从喉咙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水果刀当啷落地,弹了两弹滚进墙角的阴影里。
铁头紧跟着从窗洞穿入。
它没咬人,两只前爪直接拍在精瘦男肩上,体重加上冲力把人硬生生压趴在地上。
精瘦男的脸磕在碎砖渣上擦掉一层皮,血糊了半边脸。
铁头前爪按死他的肩胛骨,大口悬在后颈正上方,牙根里滚出滚滚低吼。
红一从窗洞里最后一个进来,落地后没往精瘦男那边去,两步窜到正门位置,前身微伏,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黑子守在窗洞外侧,没进屋,耳朵四面转着收动静,防着外头。
前后不到五秒。
精瘦男被压在地面上,左臂被青麻咬得变了形,后背被铁头死压着动弹不得,后颈上方两排犬齿离皮肉不到一寸。
他不敢动了,连喘气都放轻,生怕呼吸的起伏让那张嘴合拢。
赵瘸子弓着腰从窗洞翻进来。
他进屋扫了一眼林富贵。
林富贵靠在墙角,脸色灰白,整个人抖得跟风里的草叶没两样。
赵瘸子把目光收回来,两步走到精瘦男跟前,蹲下身,双管猎枪的枪口抵在精瘦男后脑勺上。
精瘦男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连哆嗦都不敢了。
“绑了。”
赵瘸子把腰间那盘粗麻绳解下来,往林富贵脚边一扔。
林富贵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把铁钎子往腰带里一别,弯腰捡起麻绳,蹲到精瘦男身边。
两只手还在打摆子,咬着牙把麻绳绕过精瘦男两条胳膊,反折,缠紧,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肉里的时候,精瘦男闷哼了一声,没敢出大气。
林富贵站起身,胸口一起一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精瘦男,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抬起右脚,狠狠踹在精瘦男肋骨上。
精瘦男缩成虾米,呕出一口带血丝的酸水。
林富贵没再踹第二脚。
他退了两步,后背贴上墙面,整个人顺着墙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冻土上,双手撑着膝盖,指头还在抖,但眼眶里的浑浊液体是往外涌的。
赵瘸子没给他缓的时间。
枪口往下压了半寸,碾在精瘦男的颧骨上。
“陈文礼他们让去废窑到底有什么计划。”
精瘦男的牙齿打得咯咯响,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词。
赵瘸子偏了一下头,看了铁头一眼。
铁头咬着精瘦男左臂的嘴微张开了一线,又合拢。
牙根磨在断骨的碎茬上,精瘦男的眼珠子差点翻白。
“我说,我说!”
精瘦男的哭腔从喉咙底挤出来,碎得不成调。
“这儿是假的!废窑也是假的!全是幌子!陈哥压根没打算去废窑!”
赵瘸子眼神一厉,枪口顶得更深.
“那他带着人死哪去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精瘦男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混着血往泥里淌。
“陈哥防着我们呢!他就带了两个人,昨天半夜就拔营走了,说是去蹲姓林的……可他没说在哪啊!这山里大大小小几十个窨子、窝棚,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赵瘸子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示意铁头加劲。
“啊!”
精瘦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真不知道啊!陈哥就给留了只烟火,说有状况就点火……别咬了!求求你别咬了!”
赵瘸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
这狗日的陈文礼,连自己人也防。
而大山已经一个人摸进山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进一个看不见的陷阱。
赵瘸子后脊梁的汗从发根一直冷到尾椎骨。
他顾不上再审,一把扯下腰后的碎布条,死死塞进精瘦男嘴里,又用断麻绳将人的手脚倒攒蹄捆了个结实。
“走!”
赵瘸子翻出窗洞,直接扑到黑子跟前。
“黑子,闻!”
赵瘸子一把按住黑子的脖颈,指着地上精瘦男残留的脚印,又指了指空气。
“找陈文礼的烟味!找生人味!”
黑子的鼻翼剧烈扇动,在冻土地上疯狂地嗅着。
四条猎犬瞬间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阵型在夜色中收拢成一条线,箭头一样扎进松林。
赵瘸子在黑暗中拼命奔跑,他不知道具体的地点,只能把命赌在狗的鼻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