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偏西大山才出门。
铁头跟在左腿外侧,步子轻快,耳朵松着。
青麻留在院里陪黑子,临走前大山拍了拍它脑门,它就老老实实趴回柴棚根去了。
出了巷口往西拐,走到村道中段的老榆树阴影里,前头蹲着个人影。
林富贵。
他蹲在树干后头,手里攥着的旱烟卷被捏得变了形。
脑袋时不时探出来往巷口扫,看见大山过来,赶紧缩回树后又探出头,压着嗓子招手。
见大山脚步没停,他慌慌张张从树后钻出来,脸上堆着哭似的笑,脚步轻得像怕踩响地上的土坷垃。
“大山,大山啊,可算等着你了。”
大山脚步顿了顿,扫了扫周围没人,才停在原地。
林富贵赶紧两步凑上来,压着嗓子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昨儿后晌,有个穿灰棉袄的生面孔在我家后墙根那儿转悠,鬼鬼祟祟的。”
“我从茅房出来撞见,喊了一嗓子他就往土道那头跑了。”
“我瞅着那身量不像上次来的那伙人,怕他们是来找我算账的啊。”
大山盯着他看了两秒。
“就一个人?”
林富贵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费劲。
“就看见一个,但我瞅着他跑的时候,北头矮梁那边好像有动静,保不齐有人接应。”
“我这心突突了一晚上,连院门都不敢出。”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赶紧补了句。
“我没跟别人说,绕了半里地躲在这儿等你,没敢在家门口等,怕被人看见。”
大山点了点头,开口嘱咐他。
“这几天别往村北去,天黑就锁门,院外有动静别出来看。”
林富贵忙不迭点头,脚底下蹭着土往后退,没敢多问就溜回了自家院子。
大山站在原地没动。
孙三爷的手果然还没缩回去。
他转身往赵瘸子家走,靴底碾着冻硬的土坷垃咯吱响。
铁头跟在左腿外侧半步远,鼻尖时不时扫过路边的灌木丛。
赵瘸子家的院门虚掩着,红一从柴棚边窜出来,尾巴晃了晃。
院子里赵瘸子正蹲在地上擦那杆苏制双管猎枪,左眼眶的青紫还没消,手上的旧布沾着黑亮的枪油,腰上别着的半截旱烟杆还冒着点余烟。
大山靠着门框站定,三言两语把林富贵撞见生面孔的事说清楚。
赵瘸子抬手把双管往身侧的冻土上顿了顿。
“行,我记着了,这几天吃完夜饭就带红一去北头土道蹲两夜,真撞见敢往屯里摸的生面孔,我直接朝天放枪,半拉屯子都能听见动静。”
大山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别硬拼,见着不对先撤”。
赵瘸子撇撇嘴,把擦完的猎枪靠在墙根。
“活了六十年还能栽在几个小崽子手里?你赶紧去看小丫吧。”
大山应了声,转身往李婶子家走。
大山牵着铁头走到李婶子家院门口,半开的榆木门被风刮得吱呀晃。
灶屋的棉门帘被风掀了个边角,小丫正趴在炕桌上攥着半截铅笔描字。
旧报纸上整整齐齐排着两行字,她耳朵尖先听见脚步声,抬头瞅见是他。
“哥。”
“收拾东西,回家。”
小丫利索地把铅笔和报纸卷好塞进布兜,从炕上跳下来,三两下就收拾妥当。
李婶子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热水递给大山。
“喝口水再走,外头风硬。”
大山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搁回灶台上。
“婶子,这几天麻烦您了。”
李婶子摆摆手。
“跟我客气啥,小丫这孩子乖得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对了,秀兰前天捎话回来,宋先生那边定了,四月十五开学收插班生,认字算数各考一道,过了就收。”
大山点头。
“学费我已经给您了,笔本书包我进城的时候再去置办。”
“行,那我回头让秀兰再确认一遍住处的事,柴钱灯油钱你到时候一并带过去就成。”
大山应了声,带着小丫出了院门。
晚上。
灶屋里煤油灯拨到最亮,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屋里暖和了不少。
大山坐在炕沿上用匕首削一根木棍,准备给黑子做个新食盆架子,旧的被青麻前两天踩裂了。
小丫趴在炕桌上写字,写完一行抬头看看大山,又低头接着写。
黑子趴在灶台脚边,右前腿伸着,脊背上的痂壳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
它半阖着眼,呼吸平稳,偶尔耳朵转一下,听听院外的动静。
写了半张纸,小丫把铅笔搁下,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了会儿四面的墙。
土坯墙上裂着几道缝,最宽那条能塞进去半根手指。
窗纸糊了三层还是透风,风一吹就鼓起来,像要破。
墙根底下返潮的地方长了层绿毛,冬天结冰夏天发霉。
“哥。”
“嗯。”
“咱家啥时候能有间不漏风的屋子?”
大山手上的刀停了。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堵墙。
墙根的土坯酥了一大片,用手一抠就掉渣。
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子,他半夜起来往墙缝里塞破棉花,塞完这头那头又透,跟堵不住的筛子似的。
大山把匕首插回木棍上,抬眼看着小丫。
“今年入冬之前。”
小丫眨了眨眼。
“砖的?”
“砖的。”
小丫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两下,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
“那我要一个能关严实的窗户,冬天不透风的那种。”
“行。”
“还要一个灶台,不冒倒烟的。”
“行。”
“黑子要有个窝,铁头青麻也要有。”
“都有。”
小丫把脸又埋回去,闷声说了句。
“那我开春就把攒的糖纸都贴在新屋墙上!哥你可不许骗我!”
大山没接话,低头接着削木棍。
刀刃一下一下刮过木头,薄薄的木屑卷起来落在地上。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大山削完木棍,把刀收好,走到窗户跟前透过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盖房子的事急不来,得等开春地化了才能动工。
大山把灯芯拧小,靠着炕沿闭上眼。
风刮得窗纸轻轻晃,灶膛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泛着暖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