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赵瘸子就摸黑溜出了家门。
红一跟在他脚边,步子轻快,鼻尖不时朝路边灌木丛嗅两下。
赵瘸子棉袄兜里揣着三块钱零票和一张对折的黄纸条,上头是大山昨晚用铅笔头写的那串省城电话号码。
出村没走正路。
从北沟绕到官道上,多费了一刻钟脚程,但能避开村口大队部那帮红袖标。
赵瘸子走得不急不慢,像个赶早集买盐的老头。
路过镇外那座石桥时,他停了一步,回头扫了眼身后的土路。
红一也没示警,耳朵松着,尾巴正常摆。
赵瘸子这才迈步上桥。
八点刚过,邮电所的木门从里头吱呀推开。
赵瘸子把红一拴在门口的铁栏杆上,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子进了门。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正低头往登记本上抄电报底稿,胸口别着的搪瓷工号牌上的名字被磨得半糊不清。
“同志你好,打长途,省城。”
女同志抬头扫了他一眼,见是个穿旧棉袄的老头,也没多问。
“三毛一分钟,先押一块。”
赵瘸子掏出一块钱拍在柜台上。
女同志撕了张编号纸条递过来,指了指右边那间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屋。
“进去等着,接通了喊你。”
赵瘸子在隔间外头的长条凳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等了七八分钟,女同志在外头拔高嗓门喊了声。
“老同志,省城通了!快着点,后头还排着队呢!”
赵瘸子赶紧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听筒冰得硌耳朵,贴在耳边,还夹着别的线路串进来的杂音。
很快对面响起个男声,还是上回那个南方口音。
“喂?哪位?”
“靠山屯小林的人,找何老板。”
对面停了一拍,传来哗啦哗啦翻本子的声响。
“哦,靠山屯的,上回打过电话的老同志吧?”
“嗯。”
“何老板这两天在省城办事,不在店里,您有啥话我可以帮忙转。”
赵瘸子攥着听筒,把大山交代的话一字一顿说出来。
“小林手里有一棵老货,品相上等,但路上磕了,何老板要是还在收,三天内,县城老地方碰头。”
对面沉默了三四秒。
赵瘸子听见笔尖划纸的细微声响,对方在记。
“老货……路上磕了……三天内县城老地方。”
那人重复了一遍,语速慢下来。
“我记下了,今天就转给何老板。”
顿了顿,又说。
“老同志,何老板的规矩您知道,电话里不谈细的,您明天这个时辰再打一趟,我把何老板的回话给您。”
赵瘸子应了声。
“行。”
“得嘞,明天同一时间。”
电话挂了。
赵瘸子把听筒搁回去,在隔间里站了两秒,把刚才对方说的每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瘸子出了隔间,在柜台补了两毛钱话费,女同志接过钱,在登记本上刷刷写了两行,盖了个小章,头也没抬。
出了邮电所,红一见他出来,站起身摇了两下尾巴。
赵瘸子解开绳子,没往镇里逛,原路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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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靠山屯已经快晌午了。
大山在院子里给铁头梳毛,手里一把旧铁梳子,铁头趴在地上眯着眼,享受得很。
听见院门响,大山抬头。
赵瘸子进了院,红一跑去跟铁头碰了碰鼻子。
“打通了?”
“通了。”
两人进了灶屋,门关上。
赵瘸子把电话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对方停顿了几秒、笔尖划纸的动静都没落下。
大山靠着灶台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没追问货是什么?”
“半个字没问。”
“没问磕成啥样?”
“没有。”
“只说转话,明天同一时间回?”
“对。”
大山点了下头,绷着的嘴角松了一丝。
“是何向东的人。”
赵瘸子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你咋这么肯定?”
“孙三爷的人要是接了这个电话,第一句话一定追问货在哪儿、多大年份、值多少钱。”
大山说。
“越急越贪的人,越忍不住在电话里套话。”
他顿了顿。
“何向东的规矩是见面才谈钱,电话里只对暗号、定时间、定地点。”
赵瘸子咬着烟杆想了想,确实如此。
“那明天我再跑一趟?”
“明天同一时间打过去,何向东要是真想接这单,他手下人会给你一句准话,要么他本人来县城,要么他指定一个验货的人带着定金来。”
赵瘸子问。
“万一他不来呢?”
大山沉默了两秒。
“他会来。”
赵瘸子等着他往下说。
大山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透过窗纸的破洞看了眼院子里趴着的铁头。
“一百二十年的百两金他出了两千五,一百七十年的六品叶,就算磕了,他心里也清楚值多少。”
他转过身。
“这种人闻着肉味不会松嘴,何况我还说了三天内。”
赵瘸子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三天……你是故意卡的?”
“对。”
大山说。
“时间越短,他越不敢犹豫,犹豫就意味着货可能流到别人手里,何向东最怕的就是这个。”
赵瘸子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你小子这脑瓜,搁在供销社当主任都屈才。”
大山没接话,蹲下来看了眼趴在灶台边的黑子。
黑子右前腿上的布条换过了,小丫早上缠的,比他缠得细致。
赵瘸子站在灶屋门口,旱烟杆别回腰上,问了最后一句。
“那这两天咋办?”
大山直起腰。
“等。”
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带着矮梁那头化冻的泥腥味。
“明天我亲自去县城,要是何向东给了准信,后天我就进城。”
赵瘸子应了声,带着红一出了院门。
大山把灶屋门插上,从炕柜最角落摸出那个裹着旧棉布的包裹,隔着三层布摸了摸里头参体的轮廓。
风刮得窗纸哗啦响,他靠在炕沿上,心里有数。
这趟只要交易成了,小丫的学费、盖新房的钱就都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