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靠山屯上空压着层灰云。
各家烟囱冒的柴烟都贴地飘,蹭着土墙根慢悠悠散。
大山把院门外的钢丝绊索挑开小半截,只留自己人能走的空儿。
铁头和青麻留家守院。
黑子跟着他往李婶子家走。
李婶子正坐炕沿上,攥着半截烧黑的树枝子,在旧报纸边给小丫比画。
炕桌上摊着练字本,旁边搁着那半截用了快一半的铅笔。
小丫一看见他,从炕沿溜了下来。
“哥。”
大山嗯了声。
“收拾东西,回家。”
李婶子赶紧把树枝子往灶台边一扔,脸上笑开了花。
“大山先别走!正好有好事跟你说!”
她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压着嗓门凑过来。
“柱子昨儿去送话,顺路把我写给秀兰的条子捎过去了,今早赶早集的人从镇上回来,给我带信儿了!”
李婶子瞅了眼小丫,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
“秀兰说她已经找着宋怀德先生了!宋先生教了十几年书,人最厚道,说开春四月中旬收插班生,先考俩字再问几道算数,年纪大点不要紧,只要肯学、老实、手脚干净,就要!”
小丫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学费一学期三块钱,笔本子橡皮自己备,住的地方也找妥了,就住秀兰家,离学校走路一刻钟,镇西头那排土坯房,门口有棵老杏树。”
李婶子抿了抿嘴,接着往下说。
“搭伙吃饭自带口粮,每月再给点柴钱灯油钱就行,两口子人都不坏,就是日子紧巴点,咱不能占人便宜。”
大山听罢,从棉袄内兜摸出一卷钱,他把钱数出三块往李婶子手边推了推。
“婶子,这三块是头学期的学费,您先收着,粮食等下回过来,我把头一个月的口粮带齐了补上。”
李婶子忙往回推。
“哎呀你急啥!人还没去呢,粮食也不差这几天!”
大山又推回去,语气诚恳。
“我信婶子,这钱您先帮我转交给人家,定下来我心里才踏实。”
李婶子瞅了他两眼,见他是个实诚孩子,才把钱接过来,塞进炕柜上头的小木盒里。
“行,那我就先替你收着,等粮带过来了,我再一块儿送过去。”
小丫把铅笔往袖口里塞了塞,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哥,我真能去学堂了?”
大山看着她。
“能。”
小丫又抬头,有点怯。
“我都十二了,坐小娃娃堆里,他们笑我咋办?”
李婶子抢先接话。
“谁笑你,你就比他多认十个字!书本上的字不认亲戚,只认肯下笨功夫的人!”
大山也说。
“人穷能熬,眼瞎难走路,你去学堂,就是给自己点灯。”
小丫把这话刻进脑子里了,低头把练字本合上,小心翼翼的塞进自己缝的旧布包里。
李婶子给她塞了两个热乎的苞米饼。
“拿回去中午吃,这两天别乱跑,村里嘴杂,外头那些坏人也说不定还有漏网的。”
大山应了声。
临走前,老孙头从里屋探出来半个身子,胳膊还缠着旧布条。
“大山啊,昨儿北沟那枪响,屯里有人问,我就说来了仨劫道的,被公安带走了,没提别的。”
大山朝他点头。
“劳烦孙叔。”
老孙头摆手,
“啥劳烦不劳烦的,你把带枪的畜生挡在屯外头,就是给我们这些老骨头留命。”
快傍晚的时候,大山背上56半,往赵瘸子家去。
赵瘸子正在院里擦那把苏制双管猎枪。
赵瘸子右手上的布条已经拆了,手背上那道伤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有点发硬。
大山坐到矮凳上,把56半横在膝头,先开了口。
“后天,我打算进山。”
赵瘸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旱烟袋摸出来,看向大山。
“虎还在沟里,狼也没散,北坡还有孙三爷的余党说不定没走干净,这时候进,山里山外都不稳当。”
“参还埋在老椴树根下,再拖,虎的巡山路线变了,雪一化,暗河的冰更薄,更难走。”
赵瘸子把之前画路线的旧木板拖过来,上头还留着上回炭头画的沟谷线。
大山拿炭头重新描。
村北翻矮梁,过白桦林,贴北溪浅滩石底走,上石脊,进风水阵,到卧牛石,绕东侧碎石脊,最后到老椴树参包。
每一处都描得极细,北溪那段,他多画了个小叉。
“这儿不能踩冰,走石底,狗先过,人踩狗爪印外半尺。”
老椴树参包北面,画了个圈。
“虎抓树的痕迹在这儿,不能从北边走,东南进,东南出,不碰它的核心领地。”
赵瘸子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半晌,把旱烟点着抽了两口。
“这回有虎有狼,还有外头不知道死不死心的仇家,险得很。”
赵瘸子低头看着木板上画的参包小圈沉默了片刻。
“大山,小丫上学那事,定准了?”
“定准了,四月中旬青石镇小学,住李婶子娘家侄女刘秀兰家。”
赵瘸子点头,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
“好事,孩子认字比啥都强。”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小丫把灶火烧得旺,锅里煮着白菜汤,听见门响,掀开门帘出来。
“哥,赵叔手好了?”
“好了。”
“那你又要进山了?”
大山把枪取下来靠在炕沿边,点了下头。
小丫站在灶台旁,手里还攥着锅铲,火光映得她脸红红的。
“我去李婶子家住?”
“嗯。”
“黑子也去吗?”
“黑子跟我进山。”
小丫看向门口趴着的黑子,黑子抬眼看她,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夜里小丫睡熟后,大山坐在灶口。
灶膛里的柴烧得只剩红炭,没点煤油灯,省油。
他从内兜里摸出那半张皱巴巴的烟盒纸,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了。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陈文礼,兴隆旅社,省城东风路。
大山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又沿着旧折痕折好,贴身塞回棉袄内兜。
何向东那边早就放话大货全收,陈文礼都催到青石镇了。
夹皮沟那株一百七十年的六品叶老参,不能再在土里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