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里风都停了，只剩几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赵瘸子烟杆咬得牙响，腮帮子绷得硬邦邦。
脏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大山把那张画着北头土道的糙纸折好，塞进棉袄内兜。
“赵叔，先把人押到矮梁背风处。”
赵瘸子吐掉嘴里咬碎的烟杆渣。
“成，走北沟边的野路，没人瞧见。”
大山给黑子打了个手势。
黑子迈步走到高广疤身侧，鼻尖贴着他被咬穿的手腕闻了闻，热乎气喷在伤口上。
高广疤疼得脸上的疤肉直抽，半分不敢缩。
铁头守着杜二，牙口还搭在他膝弯边，杜二半句话不敢说，疼得直抽气。
孟老三小腿被鹿弹擦破，红一抬下巴冲他低哼一声，他立马把脑袋埋得更低。
赵瘸子双管枪口压着仨人，语气带着嘲讽。
“走吧，省城来的爷，别让狗拖着走，丢份。”
几个人沿着北沟边慢慢挪，雪泥被踩得发黑。
高广疤腿上的旧布条渗出血点子，大山隔一会儿就扫一眼，生怕他半道死了断了口供。
到了矮梁背风的老柞树下，大山让赵瘸子带红一看住人，自己带黑子回村找接应。
刚绕到老李头家后墙根，老李头就从柴垛后探出头，烟袋锅攥得紧。
“大山，北沟刚才咋有好几声枪响？我没敢声张。”
“抓了三个带枪的外地人，跟那刘麻子是一伙的。”
老李头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啥？！”
大山赶紧压了压手。
“李叔，别嚷。”
老李头立马捂紧嘴，左右扫了一圈，压着嗓子问。
“要俺干啥？你尽管说！”
“去找柱子，让他骑大队的自行车去趟镇上公安局。”
老李头连连点头。
“咋说？”
“找公安局的小周，就说北沟抓到三名持枪劫匪，跟上次的特大盗猎案有关。”
大山顿了顿，又补了句。
“别走大队喇叭喊，也别跟村里人提半个字。”
老李头活了大半辈子，立马应。
“俺晓得！嘴严得很！”
他刚要跑，又回头问。
“那刘德福去公社开会还没回，要等他不？”
“他回来再说，先找小周。”
老李头不再多问，贴着墙根快步往柱子家里头跑。
没两分钟，柱子就从家里蹿出来，脸跑得通红。
“大山，找我去镇上？”
“嗯。”
大山从兜里摸出两毛钱，还有叠好的便签。
“路上别停，人问就说去供销社买火柴。”
柱子把钱往回推。
“要啥钱啊！大队那辆二八大杠我骑熟，腿一蹬就到！”
大山硬把钱塞进他棉袄兜。
“买火柴用。”
柱子咽了口唾沫，攥着纸往大队仓房跑。
没一会儿就推出来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前圈还瓢了半圈，骑起来哗啦响。
柱子一脚跨上去，歪歪扭扭往青石镇蹬得飞快。
大山回到矮梁背风处时，赵瘸子正坐在树根上抽烟，枪口稳稳压着三个人。
晌午过后，天阴了下来，北风从沟底往上钻，坐久了脚底板麻得像踩了棉花。
高广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讨水。
“给口水喝。”
赵瘸子冷笑一声。
“你拿枪堵人的时候，咋没想到现在这下场？”
大山没接话，倒了小半缸凉水。
大山把搪瓷缸递过去。
“喝。”
高广疤愣了一下，手被捆着，只能低头就着缸边喝了两口。
赵瘸子看得皱眉。
“大山，给这种人喝水干啥？”
“得活着带回去审。”
大山收回搪瓷缸，语气平淡。
“半道死了，上线的线索就断了。”
高广疤听得脸色更白，人家不是心软，是留着他的嘴撬线索。
太阳偏西的时候，北头土道传来哗啦哗啦的自行车铃。
柱子先到了，骑得满头汗，棉帽歪在脑袋上。
“大山！人来了！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汽车的突突声。
一辆挂着县公安局白牌的绿吉普慢慢开过来，轮胎碾着冻泥，车尾冒着白烟。
车门一开，小周先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警服的干警。
小周一眼看见地上捆着的三个人，还有脚边摆的两杆短管猎枪。
“带枪了？没伤着吧？”
大山把两杆退了膛的猎枪和散弹递过去。
“都清过膛了，没伤到，他们先开的枪打黑子。”
小周蹲下来检查枪身，又看了眼高广疤腿上的枪伤，再抬头瞅了瞅旁边土坎上的散弹坑，松了口气。
“人没死就行，正当防卫，没事。”
干警掏出手铐铐人，杜二一看见警服，立马喊。
“公安同志！我啥都交代！我是被逼的！”
小周把大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说他们提到孙德胜？”
大山点头。
“省城道外黑市收大货的，外号孙三爷，是刘麻子的上线。”
小周从内兜掏出小本子翻了两页。
“刘麻子审的时候提过一个老孙，只说那人收虎骨、熊胆、老山参，省外都有销路。”
赵瘸子凑过来问。
“能抓不？”
小周把本子合上，眉头皱着。
“县局已经往省厅递材料了，可孙德胜在省城扎根十来年，居无定所，手下跑腿的多，这三个人能不能咬住他，还得带回局里审。”
他抬头看向大山，语气很认真。
“你最近别单独往深山走，刘麻子这条线折了，货没了账也没了，孙德胜不会就这么算了，还有你妹妹那边，也多留心，干黑活的啥损招都使得出来。”
赵瘸子骂了句脏话。
“娘的，省城的脏水都泼到靠山屯来了！”
大山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幸亏你那一枪，不然还真抓不住孟老三。”
赵瘸子摸了摸手里的双管，笑了。
“马铁匠那五块钱花得值，这老东西终于好使了。”
干警把三个人往车上押，杜二腿软得差点摔下去，铁头冲他低哼一声，他连滚带爬就钻进了后座。
孟老三被推上车前，还瞪了大山一眼，眼里带着怨气。
小周随后坐进车里。
绿色吉普缓缓调转车头，朝着县城方向驶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