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凌晨三点。
大山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早灭了,灶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屋里全黑着,他摸黑穿上衣服,棉袄、棉裤、羊皮坎肩,最外头套上赵瘸子给他的粗布枪套。
56半自动贴在后背上,枪管朝下,冰凉的铁件隔着两层布硌着脊梁骨。
匕首别在腰后,子弹分两兜揣好,掌根按了按,三十七发,沉甸甸的。
里屋传来小丫翻身的动静,被窝窸窣响了一下,没醒。
大山在灶屋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
院里,黑子已经从窝里出来了。
大山走过去,蹲下来,手掌按在黑子头顶,从两耳之间一直捋到后脖颈。
黑子的肌肉绷着,皮底下的筋腱一条一条分明。
“走。”
一人一狗出了院门。
铁头从柴棚门缝里探出半个灰黄脑袋,目送两道影子消失在村后的冻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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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后冻沟底,月光照不进来,两侧沟壁挡得死死的。
大山贴着东岸沟沿走了三百多步,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底下停了下来。
黑子的鼻头朝着南方嗅了一口,前爪没动,尾巴尖微微摆了半下。
小周从沟底拐弯处闪出来。
警服外头套着军大衣,棉帽帽耳拉到下巴,腰间皮带上鼓着五四式手枪的硬轮廓,右手提着一支56半,枪口朝地。
大山朝他点了下头。
小周跟在大山右后方两步远的位置,两人一狗,顺着冻沟底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大山从沟底翻上东岸。
碎石矮梁在月色底下灰蒙蒙的,白桦林的轮廓在前方两百步外。
黑子走在最前面,鼻头贴着地面。
小周跟在后头,呼吸明显比刚才粗了。
他的步子踩得碎,脚底下不时踢到冻硬的枯枝,“咔”的一声脆响,在夜里头格外扎耳朵。
小周咬了咬嘴唇,把步幅放大了一寸,脚抬高了两分,踩之前先用脚尖试探。
穿过白桦林的时候,大山停了。
他蹲在一棵白桦树根部,右手朝小周比了个“停”的手势。
小周立刻蹲下,枪托抵在地上,右手握着枪颈,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头。
大山目光落在前方十来步远的地面上。
干沟上游那段暗河的位置,横着一根独木桥。
桥面是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搭在两块石头上。
大山上回来的时候在桥底下发现了锯痕,用匕首刻了记号。
他猫着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赵瘸子的旧火折子,挡着风,“嚓”地打了一下。
火光一闪,照亮了桥面底部。
锯痕还在。
松木底面被锯掉了三分之二的厚度,只剩薄薄一层连着。
大山刻的记号在锯痕左侧,一道十字形的刀痕,清清楚楚。
他朝小周招了下手。
小周弯着腰摸过来,大山把火折子往桥底下一递。
小周的脸凑过去,火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一下瞪圆了。
“从底面锯,上面看着完好,人踩上去走到中间,木头断裂,底下就是暗河,冰层最薄处两指厚,掉下去翻不上来。”
小周攥着火折子的手指在抖。
他拿起56半的枪管,挑着桥面轻轻往下压了一点。
松木发出一声极细的“嘎吱”,断面的纤维肉眼可见地往两边撕裂了一些。
小周赶紧收回枪管。
他蹲在桥边,张了两回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帮狗娘养的,真阴,这要是行动组不知道这桥有问题,正面枪一响,追击的人从这儿过……”
后半句他没说。
大山把火折子收回去,灭了。
“绕路。”
两人沿着暗沟边缘往上游走了四十步,找到一处冰层厚实的地方踩过去。
大山先过,脚底下踩得实实的,冰面闷响了一声没裂。
小周跟着过,过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生怕多站一秒冰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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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刚过,西侧干沟。
大山选的伏击点在一棵倒伏的老松后面。
老松连根拔起,根盘朝天,兜着半坑冻土和碎石,形成一个天然的凹坑。
蹲在凹坑里,视线刚好越过松木树干,正对着干沟出口。
干沟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两侧是灌木丛和碎石堆,沟底宽一步半,刚好容一个人跑过去。
棚子在东北方向两百步外,松林遮着看不见,但风里头那股湿柴火气一阵一阵往这边飘。
大山把56半的保险推开,从内兜摸出一排子弹,五发压进弹仓,掌根一拍,“咔哒”。
声音极轻,但在四更天的寂静里头,像针掉在铁板上。
小周在右侧十步外,一棵粗白桦后面蹲着。
他的56半抵在树干上,枪口对着干沟方向,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头,指尖发白。
大山看了他一眼。
从兜里掏出两颗松子,搁在掌心里,朝小周的方向递了一下。
“嚼,松快。”
小周愣了一下,伸手接了,攥在手里没嗑。
大山把自己那颗松子搁在嘴里咬开,嚼了两下,咽掉。
嚼东西能缓解紧张,这是他前世蹲了几十年伏击总结出来的土办法。
黑子趴在大山脚边,前爪搭在倒伏松木的树干上,两只耳朵一前一后,朝着东北方向缓缓转动。
它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一口一口嗅着从棚子方向飘过来的气味。
人味,湿柴火味,硝烟味,还有更底层的、被冻土和积雪压住的那股血腥气。
它的喉咙里没出声,但前爪在树干上抠紧了半分。
大山的左手按在黑子后脖颈上,手指微微收紧,传递着一个无声的指令。
等。
天边那条灰线开始往上爬了。
松林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一点浮出来,先是树冠的尖,再是树干的影。
远处南面方向,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
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踩在硬雪壳子上,压着步子走。
赵铁军的主力到位了。
黑子的耳朵定住了,两只眼珠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全盯在干沟出口的方向。
那条沟又窄又深,黑洞洞的,像一张半张着的嘴。
风停了。
整个北坡安静得像坟地。
大山的呼吸放到最轻,胸腔只起伏了半分。
他盯着干沟出口,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王德彪,你往这边跑。
我在这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