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庞然黑影从灌木丛里拱了出来，厚重躯体压在冻土上，踩得冰层咔咔裂响。
大山的脊背紧贴落叶松树干，脑子在半秒之内转了三圈。
四条狗散在沟渠里，一时间收不回来。
赵瘸子的苏制双管装的是十二号鹿弹，打两百多斤的猪都嫌勉强。
打这个五百斤的活坦克，等于拿竹签子捅城墙。
猪王的冲锋速度比刚才跑掉的那头快了不止一倍。
四条碗口粗的蹄子砸在冻雪上，溅起的冰碴子打在灌木枝上噼啪响。
红一率先崩了阵脚。
身子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大步。
脚掌在冻雪上打滑，险些栽倒，尾巴死死夹在后腿缝里，喉咙里挤出细碎又尖细的哀鸣。
赵瘸子的狗是经受过风浪的，在山林里追过狼，敢正面扑上去咬熊的后腿，连带着一身伤疤，都是它的勋章。
可此刻，面对五百斤猪王那泰山压顶般的威压，那碾过来就足以碎骨的气势，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还是彻底压垮了这头老猎犬的胆子。
青麻比红一硬气，可四条腿也控制不住地打颤，膝盖微微弯曲，雪沫子沾在它的爪缝里，随着颤抖簌簌落下。
刚被另一头野猪狠狠踹了一脚，嘴角肿得老高，泛着青紫色，涎水顺着肿胀的嘴角往下淌。
门牙上还挂着几缕黑硬的猪鬃，蹭得雪地上点点湿痕。
可即便这样，它的脚掌却死死钉在原地，半步都没退，骨子里的韧劲，撑着它不肯低头。
只有铁头，自始至终没退半步。
它灰黄色的身影压得极低，锋利的前爪深深抠进坚硬的冻土，连肩背的肌肉都绷成了紧实的弧度。
喉咙底滚出的闷吼，比刚才又沉了一个调，低沉而厚重，没有半分惧意，只有蓄势待发的凶戾。
两只耳朵竖得笔直，锁定猪王冲来的方向，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不肯放过。
后腿暗暗蹬着冻土，它在蓄力，在等着最合适的时机，哪怕对面是五百斤的庞然大物，也打算拼尽全力，正面硬刚。
大山看得一清二楚。
铁头的这个姿态，是这头猎犬刻在骨子里的、准备正面硬刚的起手式。
威胁来了不知道绕、不知道退，只知道把牙亮出来往上冲。
可冲上去就是死。
五百斤的猪王，两根獠牙一甩头能把铁头从肚皮到脊梁劈成两半。
大山根本来不及去拽铁头。
黑子动了。
它浑身鬃毛根根倒竖，四条腿还保持着缩步戒备的姿态，丝毫未松。
转过脑袋直直望向猪王冲锋路线的左前方。
猪王疯了似的狂奔，目标直指沟渠豁口。
那处位置，青麻和红一挤作一团，铁头蹲在两步开外的右侧。
三条猎犬尽数落在猪王正面冲撞的覆盖范围里。
刹那间，黑子后腿狠狠蹬地，身形如一枚黝黑的炮弹，斜着猛冲而出！
四蹄在积雪上翻飞疾驰，奔出三步便前爪深扎雪窝，硬生生稳稳刹住身形。
下一秒，它昂起头颅，接连爆发出两声短促凌厉的吠叫。
声响干脆炸响，宛若除夕夜破空而起的二踢脚。
红了眼的猪王受声惊扰，头颅本能向左偏了几分。
五百斤的庞然大物正全速狂奔，惯性势不可挡，仅仅脑袋偏出三寸，整道冲锋轨迹便硬生生往左偏出半步。
半步。
青麻和红一从猪王的正面冲撞边缘擦了过去。
可猪王没减速，那对森白的獠牙直接锁定了斜插出来的黑子！
黑子又吠了一声，往后弹了两步，身子拧着要往侧面闪。
猪王的脑袋从下往上一甩。
獠牙横扫的速度比大山见过的任何一头猪都快。
近半尺长的骨白色尖刃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呼”的破空声。
黑子纵身躲闪，前肩掠开獠牙，后腿却收势不住，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被獠牙根部那段厚实的钝面，像大铁锤一样重重抡在了左肋上。
“砰！”
像是一百斤的粮食麻袋，被人从房顶上死死砸在冻得邦硬的石磨盘上。
黑子的身子直接被打得飞离了地面，在半空翻了半圈。
后背朝下狠狠砸进两步外的雪窝子里，雪窝子塌下去一个大坑。
黑子挣扎着翻起半个身子，右前爪刚撑在地上，“吧嗒”一下没撑住，又痛苦地栽回坑里。
大山的心脏像被猛攥了一把，漏跳了半拍。
猪王的冲势被黑子这么一别，斜刺里撞塌了半人高的冻土沟壁。
它甩了甩满是泥屑的粗脑袋，后蹄暴躁地刨开冻雪，小眼睛轻蔑地扫过倒在坑里的黑子，又转头盯向远处的三条狗。
铁头的后腿发力了，灰黄的影子就要朝前扎！
“铁头！回来！”
大山的嗓子撕裂般爆出一声怒吼，左手掌刀挂着风声，朝下狠狠劈出一个急停的手势。
铁头的前爪在雪地上刨出两道白印子，身子往前窜了一步，然后顿住了。
它听见了大山的声音。
后腿的弹劲还绷着，前爪抠在雪里，灰黄色的脊背上每一根毛都竖着，喉咙里的闷吼没断，但四条腿钉在了原地。
“赵叔！带狗往南撤！”
赵瘸子已经从土坡上滑到了沟渠底部。
“撤！”
大山又喊了一声。
赵瘸子把牙一咬，左手一拽红一的牵绳，转身带着红一往南跑。
红一夹着尾巴跟上了，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被赵瘸子拽着往前拖。
大山朝青麻挥了下手，青麻转身就跑，肚皮贴着雪面，四条腿刨得飞快，嘴角肿着也不耽误逃命。
只有铁头还钉在原地。
猪王已经彻底转过庞大的身躯。
碗口粗的四条腿一步一步踩在碎雪上。
肩高过了大山的腰，脊梁上半尺高的黑鬃在月光下透着瘆人的凶光。
它没有再冲锋，而是低着脑袋，慢慢往前逼。
两只泛红的小眼睛盯着铁头。
巨大的拱嘴里喷出两团白色的热气。
每往前逼近一步，大山脚下的冻土就跟着“咚”地一颤。
铁头半步不退，身形压得更低了，喉咙里的动静已经变成了准备拼命的滚雷声。
大山从落叶松后头扑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铁头身边，左手一把薅住铁头后颈的牛皮脖套，死命往后一抡！
铁头被拽得在雪地上滑出两道深沟，整个身子偏倒，可那颗灰黄的脑袋依然倔强地冲着猪王。
“走！”
大山把铁头扯到身后，整个人挡在了铁头和猪王之间。
右手反握着开山匕首，刀刃朝外，踩着碎步一点点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