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铁皮炉子里炭火坍塌的闷响。
孙秉德盯着林大山,手指头搭在搪瓷缸沿上,等着他回话。
两个公社来的年轻人也停了笔,拿余光打量这个穿破棉袄的少年猎户。
大山把右手伸进贴身棉袄内兜,慢慢的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不新,边角有些毛。
但上头的字迹清楚,红章更清楚。
他把纸展开,正面朝上,轻轻搁在八仙桌上,用指尖往孙秉德方向推了推。
“孙干事,这是我们大队部腊月二十四开的猎获登记证明,大队长刘德福亲笔签的字,大队公章盖的。”
林大山的声音没抬,咬字实打实的,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上头写着,今年入冬以来,我林大山在外山带合法猎获的野猪三头、狍子两只、黑熊一头,应上交集体的比例,一斤不少,六十五斤熊肉当场过秤入库。”
他停了一下。
“全村三四十号人亲眼看着称的。”
孙秉德的目光从大山脸上移到那张纸上,扫了两眼。
刘德福的字他认得,那个圆章他也认得。
他没说话,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口茶。
“登记归登记。”
孙秉德把缸子搁回桌上,指尖在举报材料上敲了敲。
“我问的是你的猎获物销售去向,有没有走供销社或肉联厂的正规渠道,有没有合法票据。”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拿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分寸。
“正规渠道没走通的那部分,你卖到哪儿去了?”
墙角的林富贵眼珠子亮了一亮。
大山低头看了看那张举报材料。
蓝墨水钢笔字,右下角的红手印,拇指纹路清清楚楚。
“孙干事说得对。”
大山点了下头,语气坦荡得连刘德福都愣了一下。
“有一部分猎获物,我确实没走肉联厂,也没走供销社。”
孙秉德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料到大山会这么痛快地认。
这不对劲,按他的经验,被查的人要么狡辩、要么哭穷、要么装傻充愣,哪有上来就认的。
认得太快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手里有牌。
“那你倒是说说,卖到哪儿了?”
孙秉德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搪瓷缸子,做出一副准备慢慢听的架势。
大山没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铁皮炉子旁边的刘德福。
“刘叔,我问你几句话,你当着孙干事的面回答。”
刘德福的手背在身后攥了攥。
“腊月初,我拉了一头一百八十斤的公猪去镇肉联厂,有没有这回事?”
刘德福喉结滚了一下。
“有。”
“肉联厂收没收?”
“……没收。”
“为啥没收?”
刘德福的嘴巴张了张,往孙秉德方向瞟了一眼。
大山没给他犹豫的空隙。
“因为肉联厂说要双重防疫红头文件,大队证明加公社许可,缺一不可。”
大山转回头看着孙秉德,声调没升半分。
“孙干事,这卡人脖子的双重文件,是您亲自授意批下来的吧?”
孙秉德拿茶缸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随即冷哼。
“防疫通知是县畜牧站下的精神,我只是传达。”
“那我再问一句。”
大山往前走逼了半步,眼珠子死死钉在孙秉德脸上。
“腊月之前,我去镇供销社买猎枪底火,柜台售货员亲口跟我说,火药底火的配额被掐死了,县里的指标下不来。”
他的眼睛盯着孙秉德的脸。
“猎物走正道不让卖,连进山打猎的保命底火都不给买,孙干事,我一个吃绝户饭的穷猎人,家里就剩一个十二岁的亲妹子,过年想给她换两斤白面,我还能上哪儿卖?您教教我?”
大山的声音不重,但字字句句凿在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门口围着的那帮村民,交头接耳的嘀咕声顿时大了起来。
“大山说得在理啊,镇上腊月确实买不着底火了……”
“可不是嘛!我家老赵上回也被肉联厂卡回来了,凭啥啊!”
听见外头风向不对,孙秉德的脸瞬间拉了老长。
他把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大山!我今天是来做核查的,不是来听你开诉苦大会的!正规渠道通不通,那是上头的政策问题,你偷偷倒卖猎物,那是违法问题,这是两码事!”
“孙干事说的是。”
大山点头。
“两码事。”
他故意停了一拍。
屋里的人全憋住了呼吸,以为他这下要认罪伏法了。
林富贵在墙角把揣进袖筒的手抽出来,嘴角快咧到后槽牙了。
就在这时,大山开口了。
声音极轻,轻得像在拉拉家常。
“那我再问个两码事的问题,孙干事,今年全镇猎户的火药底火配额,县供销社账面上,总共给您批了多少?”
孙秉德的手指头瞬间僵在了桌面上。
“实际发到咱们老百姓手里的,又有多少?”
林大山的目光沉得压人,一寸不让地盯着孙秉德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那中间差出来的一大截公家物资,去哪儿了?”
八仙桌后面,孙秉德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里的搪瓷缸子在木桌上磕出极轻的“哒哒”两声,缸子里的水面漾出一圈波纹。
他手抖了。
那俩公社的年轻办事员低着头做记录没察觉,门口围着的村民离得远也没瞧见。
可站在桌前的大山看得真真切切。
赵瘸子没来,黑子没来,青麻没来。
可大山捅出的这一刀,比开山匕首扎进黑熊的椎骨缝里还要致命百倍!
八十年代初,截留贪墨公家统购物资,那是要拉出去吃花生米的铁案!
屋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层大冰碴子。
铁皮炉子里的劈柴塌了一截,火星子从炉缝里蹦出来,溅在地面的泥灰上,嘶嘶冒了两下烟,灭了。
穿军大衣的年轻人手里的钢笔停在表格上,墨水在纸面洇开了一个黑点都没察觉。
大队长刘德福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地往裤缝上使劲擦汗。
而角落里的林富贵。
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嘴角那股子小人得志的笑硬生生停住,眼底泛起见了鬼似的惊恐。
他盯着林大山,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孙秉德僵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出声。
他伸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动作比刚才僵硬了许多,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来几滴,他用力拿中山装袖口抹掉。
“林大山。”
他重新打起官腔,但任谁都听得出那底气虚透了。
“你一个打猎的,供销社的账还轮不到你来管,今天的核查……”
“我当然管不着。”
大山利落打断,半分脸面都没留。
“我就是个土里刨食的,供销社的烂账归供销社管,县里贪腐的案子归县里查。”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八仙桌上那张猎获登记证明拿起来,仔细折好,揣回贴身内兜。
“我该交代的全交代了,正规渠道你们不给留活路,我确实走了黑市,我认。”
大山垂眼扫了眼胸口内兜的位置,再抬眼时,眼神沉得像深山老林,语气更硬了几分。
“但我的猎物有大队登记在册,上交集体的份额一两不少!孙干事要硬扣我一个投机倒把、来路不明的帽子,这张红头证明在这儿摆着,全村几十双眼睛作证。”
大山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最后停在孙秉德脸上。
“至于火药配额的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管不着,但兴许,很快就有穿制服的人管得着了。”
孙秉德的右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大山没再多施舍一个字,转身就走,棉袄下摆带起一阵混着寒风的冷灰。
经过林富贵身边时,他连眼角余光都没给。
脚步出奇的稳当。
院子里三四十号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没人喊他,也没人拦他。
李婶子扶着老孙头站在最前头,嘴巴张了张,想说啥没说出来。
柱子缩在人堆后面,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道是冷汗还是雪水的东西。
大山穿过人群,出了大队部的院门,踩着积雪往自家方向走。
身后,大队部正屋的门没有关。
他听见屋里传来搪瓷缸子在桌面上来回挪动的声响,听见刘德福干咳了两声,听见那两个公社年轻人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但他没听见孙秉德的声音。
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