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义男，是在凌晨接到战报的。
他躺在床上，久久才入眠，但刚进入睡梦中，便被叫醒。他穿着睡衣站在作战室的巨幅地图前，手里捏着一份从朔县方向发来的急电。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独立团，于朔县以东十五里突破合围。我军参战兵力：第三联队第一大队约八百人，伪军两个大队约一千二百人，附山炮四门。八路军独立团约六百人，突围方向：南面。追击未果。”
筱冢义男把电报拍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接下来的几行字，让他的镇定瞬间化为乌有。
“作战期间，我军出动的六架九五式战斗机、三架九七式轻型轰炸机，预定对独立团阵地实施空中打击。然而空中打击未至，独立团率先使用不明武器反击，全部九架飞机被击落。飞行员无一生还。”
房间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筱冢义男的参谋长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见长官神色不对，又咽了回去。
“九架。”筱冢义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道：“九架飞机，全部被击落。”
参谋长低下头道：“是。”
“九五式战斗机，最高时速四百五十公里，升限一万一千五百米。”筱冢义男忽然念出了这些数字，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倾述：“九七式轻爆，时速三百八十公里，载弹量五百公斤。这是帝国陆军航空兵的精锐装备。”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慢：“不是被高射炮打下来的，也不是被机枪扫下来的。是被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武器，从天上拽下来的。”
筱冢义男说这话，猛地转过身，走到参谋长跟前，离得很近，恢复了平淡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说道：“查明是什么武器了吗？”
参谋长只觉一股压力袭来，大门还开着，晨风灌进来，冷得有些刺骨。但他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站着，也不敢抬头，更不敢弄出任何动静，只是摇头道：“没有。所有目击报告的描述都不一致。有的士兵说看见了银色的光，有的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有的说什么都没看见，飞机就自己炸了。但有一点是一致的——不是机枪，没有重武器的声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对空武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情报部门的初步分析认为，这种武器可能体积很小，速度快到肉眼无法追踪，且具备对金属目标的极高破坏力。但它的原理、来源、数量，一概不明。”
筱冢义男的双眼就这么盯着参谋长，语气依然没有加重，问道：“那是什么？”
参谋长冷汗都下来了，因为他不知道。不但他不知道，整个第一军的情报系统都不知道。当时的目击者说，那东西从天上来，像流星，像闪电。还有人说，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把飞机一架一架地从天上拽下来。
“八路军的装备。”筱冢义男见他不说话，声音变得很沉，说道：“什么时候到了这种程度？”
参谋长仍旧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筱冢义男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独立团，这个神秘的独立团，这个他心中一直谨记着的番号。
正太线，老鹰岭，康家会，同蒲路，朔县，每一次都是他们破坏了第一军的防线，每一次又是他们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
他想起康家会那个碉堡。钢筋水泥，一米厚，配有重机枪和迫击炮，是忻静公路上最坚固的据点之一。独立团只用了几发炮弹，就把碉堡炸开了。事后调查，那些炮弹不是普通的炮弹，爆炸后能在混凝土上打出一个大洞。
他想起同蒲路的铁轨。一段一段地被扒掉，枕木被烧毁，路基被挖开。独立团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铁轨运回了他们的根据地。那些铁轨，想必后来变成了枪，变成了炮，变成了打在皇军身上的子弹。还想起山本一木描述的，那些看不见的眼睛，以及那些蓝色的光。
他思绪越飞越远，老鹰岭上那个神秘的武器，那个几乎一下就团灭山崎大队的武器，以及那个凹进去的半球状深坑。想到这里，他浑身忍不住抖动。
这一次，他策划了很久，也是重新选拔出来的山本特工队，在远处反复侦查后才确定下来的方案。总兵力是对方的三倍，山炮、飞机、伪军，全都调齐了，加上赶去的骑兵大队，就是要把独立团一口吃掉。结果呢？独立团跑了，飞机没了，近三千人围不住六百人。
他脸上的淡定再也隐藏不住了，怒吼了一声，好似一个濒临死亡的野兽，发出的愤怒威慑。他猛地把电报撕成碎片，扔进纸篓里。
“命令。”他说道：“各部队撤回原驻地。独立团的动向，在外围严密监视，不得再轻举妄动。”
参谋长躬身答应，松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筱冢义男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作战室里，看着地图上那片标满红蓝标记的区域。蓝色的是独立团的活动范围，从杨村到康家会，从康家会到同蒲路，从同蒲路到朔县，像一个不断扩散的蓝色墨点，越扩越大。他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头很晕。他扶着桌沿坐下来，闭上眼睛。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他想起自己的前任，想起那些被调回国内就再也没有消息的将军们。
他知道，八路军发动袭击之后，东京大本营对华北方面军的表现极为不满。司令多田骏大概率会被撤换，他筱冢义男呢？也许还能撑一阵，但这份关于飞机被击落的报告递上去之后呢？
他不敢想。
秘书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桌上。筱冢义男端起茶杯，手控制不住地在抖，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也不觉得烫。他喝了几口，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北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我是第一军筱冢义男。接司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