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薄薄的白雾还没散干净。
一辆半旧的四座轻型客货卡车停在泥土路旁,车身沾着土,前挡风玻璃倒是擦得透亮。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一见路行野牵着程晚晴过来,咧嘴笑了。
“是路兄弟和程妹子吧?我姓孙,供销社跑长途的。”
“孙师傅,辛苦你跑这一趟。”路行野微微颔首。
程晚晴跟在他身侧,冲孙师傅点了点头,人还带着刚起床的懒劲儿。
“嗨,说啥麻烦不麻烦的,李主任特意交代了,必须把你们送到。快上车,后座我收拾利索了,宽敞着呢。”
路行野没多寒暄。
一手稳稳托在程晚晴腰后,半护半抱地先把她送进后座,随后长腿一迈跟上去,反手把车门关严实。
他从包里拿出一条洗得发软的厚棉毯,折得方正,先垫在程晚晴后腰底下。
“路上晃得凶,睡会儿,媳妇。”
他长臂一展,把她圈在自己胸口前,像座山似的替她挡住车厢底下的颠簸。
“嗯……”
程晚晴眼皮子打架。
早起那缸麦乳精暖了肚子,倦意却没散。
白皙的小脸往男人肩窝里一埋,小手攥着他的衣角,鼻尖全是清冽的气息和皂角香,踏实感让她沉沉睡去。
路行野垂眸。
小姑娘露出半张侧脸,白皙透粉,下巴尖尖的,软红的唇瓣微微嘟着,额前碎发蹭在他脖颈上。
知道她没睡饱,男人仔细护着她的身子,环在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让她睡得更踏实。
老旧的卡车在砂石路上开得又快又稳,窗外的山丘田埂在薄雾里飞速倒退。
颠了将近四个钟头。
前方柏油路渐渐宽起来。
高耸的红砖烟囱、纵横的电线杆,还有成群结队穿着蓝色工装、骑着二八大杠的人流扑面而来。
省城到了。
车子拐进省供销总社的院子,刚停稳,李主任就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眼眶熬得泛红,嘴角那抹笑意压都压不住,离着老远就伸出手。
“哎呀呀!程妹子!小路!你们可算到了!”
“李主任,您亲自迎出来,我们怎么好意思。”程晚晴整理了一下衣角,抿唇笑道。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快,上楼,进屋喝口热茶!”
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李主任让两人坐上沙发,自己也坐下来,神情激动。
“晚晴同志,我老李在供销总社干了快二十年,就没见过这阵仗!你让老赵带来的样板和图纸,我找厂里赶了一批,刚上架三天,全卖空了!柜台前天天排长龙,全省城的干部家属和时髦姑娘全认准了这批货!”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不过人红是非多,这才几天,市面上就冒出好几家黑作坊,照猫画虎地仿你们的样式。针脚粗得像麻绳,走线歪七扭八。”
李主任灌了口茶,又换上佩服的神色看向程晚晴。
“可省城老百姓眼毒得很,买衣裳第一件事就是翻后领,只要没有那一方红底提花暗绣的‘曦’字标,半价人家都不要。晚晴同志,你当初坚持办商标防伪注册,真是一步通天的大棋!”
路行野坐在程晚晴身旁,腰背挺直,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媳妇身上。
程晚晴抿了口茶,神情端庄自若:“李主任,品牌的根子是手艺和名誉。仿得了花样,仿不走咱们的心。”
“说得好!”
李主任连连点头,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鼓鼓的牛皮纸信封,连同一本盖着红章的结算账本,推到程晚晴面前。
“亲兄弟明算账,你看看。”
他翻开折角的一页,手指敲了两下。
“你给的那批样板,厂里赶了五天工,出了一千八百件。加头绳和布偶,按协议,这是你这一季该拿的。”
李主任压低了声音,报了个数。
那数字落下来,抵得上普通人家不吃不喝干好几年。
程晚晴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就着账本上的数目和领料单,在心里飞快默算了一遍。
数目分毫不差,李主任还厚道地把零头抹给了她。
她抬眼,大大方方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收据落款处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刚签完,李主任身子就急切地往前倾了倾。
“晚晴同志,钱是小事,后头的生意才是顶天的大事。百货大楼的经理、省城两家国营服装店的电话都快把我这摇把子打烂了,全要订大宗合同,甚至包销。你们是什么意思?”
程晚晴没立刻接话。
转头看了路行野一眼。
路行野心领神会,从帆布包侧袋里取出一个硬白纸卷递过来。
程晚晴接过来,解开红绳,把图纸平铺在办公桌上,往前一推。
“李主任,常规单子可以谈。但这趟来,我们还带了别的东西。您先看看这个。”
李主任扶了扶老花镜,低头一看——
只一眼,整个人像被劈了一记闷雷,当场僵在原地。
图上画着一条裤子。
从腰线到臀胯,收得严丝合缝,大腿处紧紧贴合,勾勒出修长的线条;越过膝盖,裤管却陡然像两朵倒扣的花,以夸张又流畅的弧度散开。
裤脚底下配着一双两寸坡跟的黑色小皮鞋。
整套衣裳在纸面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洋气和扎眼。
“啪嗒。”
李主任手里的钢笔脱手滑落,磕在桌角上,溅出一朵墨花。
他连看都没看,双手颤抖地按住画纸两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这……这是裤子?!腰收这么窄,膝盖底下散这么大?这要是穿上街,得多提气!多衬身条!”
“这叫喇叭裤。” 声音不大,眼神却亮。
“您看,这裤型配改良的收腰的确良,上衣下摆扎进高腰裤腰里,下头蹬一双带跟皮鞋,整个人能拔高三寸。走起路来裤摆随风摇,既有工装的挺拔,又有裙子的飘逸。您说,这比单卖衬衫,声势大几倍?”
“何止几倍!这能把整个省城的服装行当掀个底朝天!”
李主任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程晚晴趁热打铁:“而且一年四季都能做。夏天用轻薄棉布或薄卡其,秋天入冬换加厚斜纹卡其或重磅灯芯绒。版型在咱们手里,颜色布料跟着节气换,柜台前一年四季断不了人。”
李主任听得连连点头:“布料你放一百个心,上头都放了话,什么料都给你们调。”
他抖着手捧起图纸又看了好一会,轻轻放下,手指还压在纸角上,像是怕它飞了。
“这只是开头。” 程晚晴顿了顿,“等喇叭裤立住了,顺着这个版型还能往下做。女式西装裤、春秋外套,还有童装。一个版型能带出一串货。”
李主任一震,抬起头,眼神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