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彤彤的落日把西边的火烧云撕成一片片碎金,漫天的霞光斜斜铺在打谷场上。
四四方方的大白布投影幕被两根粗麻绳绷在两棵老白杨树之间,晚风里微微鼓荡。
“看电影啦!今晚放《英雄赞歌》!赶紧占座去喽——”
半大小子们光着黑黢黢的脚丫子,挥着柳树枝,扯着嗓子在村里疯跑叫嚷。
工坊那边早早落了锁。
程晚晴依着昨夜的许诺,提早两个钟头给女工们放了工。
婶子媳妇们脚步轻快,连说带笑地赶回家张罗晚饭,都期待着晚上的电影。
太阳落到山梁子底下,天边只剩一抹紫红的余晕。
路家灶房里飘出焦香的炒货味儿。
路行野把上午用粗盐炒的落花生和葵花籽端出来。
在桌上铺两张旧报纸,三折两叠捏成两个三角纸筒,一筒装花生,一筒装瓜子。
装好了,塞进军绿帆布包里,提着进了堂屋。
程晚晴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立柜那面半截穿衣镜前。
身上套了件浅底细碎花长裙,掐着一把细腰,裙摆垂到小腿肚,底下搭配米白色的凉鞋,露出小截莹白的脚踝。
头发重新梳成了两条利落的麻花辫,发尾用浅绿色的丝带系着,整个人俏生生得像一株刚拔节的嫩水仙。
路行野脚下猛地顿住,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没挪开。
他媳妇真俊,简直就是山窝窝里的金凤凰。
程晚晴从镜子的反光里瞧见他发怔的傻样,抿着唇无声地笑了笑。
转过身,踩着轻巧的步子朝他迎过来。
“老公,好看吗?”
她笑着在他跟前转了半圈,碎花裙摆如水般散开,裙摆轻轻扫过他的裤脚。
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混着刚洗过头泛出的洋碱清气,直往他鼻腔里钻。
男人一时有些发怔。
“好看。”
好看到他一时移不开眼。
路行野喉头动了动,身子比脑子快。
手里那个装吃食的军绿挎包“咚”地扔在桌上,伸手拉住她,把人往身边带了带。
“唔……”
程晚晴甚至没来得及惊呼,男人已经靠近过来。
这个靠近来得又急又凶,带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媳妇……好看,好看到我想……”
路行野声音沙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把她往身边拢了拢。
好霸道。
程晚晴轻轻吸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下意识抓紧了他肩膀上的粗布短褂。
两人靠得很近,她一时有些站不稳,若不是男人那只手牢牢扶着她,她整个人早就软下去了。
好半天。
外头隐隐传来打谷场上喇叭试音的尖啸声,男人才松了手,脸轻轻贴着她的发顶。
程晚晴脸颊发烫,心跳还没稳下来,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含嗔带怨地瞪了他一眼:“你……你还去不去了?”
说着,泄愤似地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
男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那皮肉硬得跟青石板无异。
路行野闷笑了一声,胸腔震得发颤。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乖,下次别掐了。想出气直接跟我说,你想打哪儿,我自己下手,别把自个儿手给硌疼了。”
“哼!”
程晚晴抽回手,娇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人就是个属铁秤砣的,皮糙肉厚,半点亏不吃。
而且越来越没正形了。
她伸手替他把刚才弄皱的衣领抚平,指尖在他领口轻轻压了压,嘴上嫌弃,动作却软。
“衣裳都皱了,出去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路行野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像什么话?像刚娶媳妇的。”
“没个正经。”
程晚晴脸一红,不再理他,转身去桌上拎那个军绿帆布包。
包沉,她一只手没提起来,晃了一下。
路行野伸手接过去,往肩上一挎,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
“走了走了!铁蛋傍晚特意跑来说给占了前排的好座儿,不用带板凳。”
她生怕这男人再犯野性,一把扯住他手腕,拽着人就往屋门外走。
路行野由着她拉,目光落在前头那道随步子轻轻晃动的背影上,眉眼间满是宠溺,步子跟得紧。
一出院子,村里那条主干土路上早已成了人流的汪洋。
四里八乡的社员全赶来了,人挨着人,脚后跟碰着脚尖。
有的扛着掉了漆的靠背椅,抱着麦秸秆编的草垫子。
几个后生为了占好视野,光着膀子爬上了场边老柳树的树杈,骑在粗树杈上居高临下地吹呼哨。
干燥的热风里,混着晒了一天的干草焦味、柴油味和庄稼汉身上的汗酸气。
“往里头走点,慢着点,留神别让人踩了你的凉鞋。”
刚踏进打谷场,路行野高大的身子就下意识地弓起来,单手护着怀里的布包,另一条胳膊半拢着程晚晴,把她挡在自己身前。
场子里太挤了。
放映队一年到头就来这么两回,男女老少连饭碗都端到了场地上,乱哄哄的跟赶大集没两样。
正往前走,前头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后生为了抢地盘推搡起来,一个结实的背影冷不丁倒退着朝程晚晴怀里撞过来!
“呀!”
程晚晴脚下一滑,吓得惊呼。
话音没落,身前的路行野已经侧过身,胳膊横在她前面。
那后生一头撞在他小臂上,撞得“砰”的闷响,身子硬生生往后趔趄了半步。
站稳后,他回头刚张嘴,看见路行野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宽背厚地杵在那儿,到嘴边的脏话噎住了,改成闷闷的一句“抱歉”。
路行野收回胳膊,把程晚晴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粗粝的嗓音低沉发紧:“踩着没?”
“没踩着,你挡得严实呢。”
程晚晴抚着狂跳的胸口,挨着他硬邦邦的胳膊摇了摇头。
不远处,还有几道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林瑶站在人堆后头,看着被男人半揽在怀里的程晚晴,指甲掐进掌心里。
陆知远站在另一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程晚晴脸上,满是惊艳。
姑娘生得明媚又娇俏,皮肤白得透光,跟村里那些灰扑扑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即移开,喉头不动声色地动了动。
旁边有人挤过来,陆知远才收回视线,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