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宜开市、纳财。
陈志远从黄历上翻到这个日子的时候,熊永刚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还信这个?”
“信总比不信好。”陈志远说。
铺面已经全部收拾好了。门头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东北烧烤”四个大字,下面是几个小字——“自助炭烤,别有风味”。招牌是熊永刚找熟人做的,没收钱,算是入了一股。
门口摆着两个花篮,是苏同从老家带过来的,说是他姐结婚时剩的,扔了可惜,拿来用用。花篮上的绸带已经有点褪色了,但好歹是那么个意思。
陈志远站在门口,把最后一串鞭炮挂在门框上。鞭炮是昨天在镇上买的,一千响的,红纸裹着,沉甸甸的。他挂好之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正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熊永刚从里面探出头来。
“行了。点上。”
熊永刚点了一根烟,凑过去,把引线点着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来,红色的纸屑满天飞,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街上的人停下来看,有人捂着耳朵,有人笑着喊“开业大吉”。陈志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飞散的纸屑,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鞭炮放完了。硝烟还没散尽,就有几个人走进店里来。
“老板,怎么吃啊?”一个年轻人问。
陈志远迎上去:“自助烧烤,炭火的。肉是腌好的,自己烤,想吃什么烤什么。”
“新鲜啊,”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同伴,“试试?”
几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陈志远把菜单递过去,又跑到后厨去喊马军。马军是昨天从江城回来的,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从烧烤店带出来的调料配方。他站在后厨里,围着一条新围裙,正在把腌好的肉往盘子里摆。
“来了,第一桌。”陈志远说。
马军“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快了一些。
第一天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零零散散地来了十几桌,大部分是尝鲜的年轻人,吃完了说“还不错”,也有几个中年人,坐下来要了一瓶白酒,慢慢地喝,慢慢地烤。到晚上十点关门的时候,陈志远数了数钱箱里的钞票——一千二百多块。
“还行,”熊永刚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比我想的好。”
“这才第一天,”陈志远把钱收好,“新鲜劲过了就不好说了。”
“那怎么办?”
“把味道做好,把服务做好。回头客多了,就稳了。”
熊永刚没说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去工地。”
他走了之后,陈志远一个人坐在店里,把今天的账又算了一遍。食材成本、炭火钱、人工、房租分摊,刨掉这些,今天大概赚了四百块。按这个速度,两个月能把欠的债还清。
他正算着账,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志远,开业了?”
“开了。今天第一天。”
“怎么样?”
“还行。妈,我爸呢?”
“睡了。今天精神好一点了,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还帮我把菜地浇了。”
陈志远握着手机,嘴角翘了一下:“妈,等我这边稳了,让我爸来店里帮忙。不用干什么重活,就是坐着看看店,收收钱。”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问他吧。”
“嗯。妈,你跟他说,店是我开的,也是他的。让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过日子。”
“……好。”
挂了电话,陈志远把店门关了,走到街上。清溪县城的夜很安静,路灯稀稀拉拉的,街上没什么人。他沿着中山街走了一段,走到县政府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
大门关着,铁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清溪县人民政府”几个字。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办公室。但他知道,明天他还要回江城,继续实习,继续写材料,继续在那个灰扑扑的大楼里,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他转过身,往车站的方向走。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回江城的班车。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溪县城。县城缩在山脚下,灰扑扑的一片,晨雾还没散,把那些房子和街道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班车出了县城,上了公路,两边的山往后退,树往后退,电线杆往后退。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父亲的脸色、烧烤店的账本、韩县长的那篇讲话稿、校舍安全排查的通知、还欠着的那些债。
班车颠了一下,他的头磕在车窗玻璃上,微微地疼。他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是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来,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他看着那片稻田,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考上师范的那个夏天,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烟,对他说:“种地的人都知道,稻子要弯着腰才结得出谷子。人也是一样,该弯腰的时候就弯腰,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但腰弯下去了,膝盖不能弯。膝盖弯了,人就站不起来了。”
他靠在车窗上,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班车继续往前开。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