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政府大楼。
陈志远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栋灰色的建筑，手心攥着一把汗。
大楼不高，只有五层，但立面很宽，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稳稳地压在街道边上。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一人合抱那么粗，柱子前面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那种庄严的架势还在。大门上方的国徽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沉甸甸的，像一只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很安静，大理石地面被擦得能照见人影，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整齐地排成两列，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着几块牌子，写着各个楼层的分布。他找到了“市政府办公室”的字样——三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边缘被踩得有些发白，扶手是木头的，漆面斑驳，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质感。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钉着铜牌，写着科室的名称。他数着门牌号往前走，经过“综合科”、“信息科”、“督查室”，最后在“人事科”门口停下来。
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手里的介绍信上。
“你是……？”
“老师好，我叫陈志远，江城师范的，来实习报到。”他把介绍信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师范的？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宋主任，师范的实习生来了……嗯，好。”
挂了电话，她对陈志远说：“你等一下，宋主任马上过来。”
陈志远在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就盯着桌上的一块镇纸看——那是一块方形的有机玻璃，里面嵌着一朵干花，花瓣已经褪色了，变成一种灰扑扑的紫色。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
“你就是师范来的实习生？”他看了一眼陈志远，语气不冷不热。
“是的，老师。”陈志远站起来，“我叫陈志远。”
“我姓宋，人事科科长。”男人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跟我来吧。”
他跟着宋科长走过走廊，拐了一个弯，在另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钉着一块铜牌，写着“综合二科”。
“这是综合二科，”宋科长推开门，“主要负责起草一些文稿，给领导写讲话稿、汇报材料之类的。你跟着他们学，有不懂的就问。”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微胖，正在翻一份文件。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些的，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瘦，戴眼镜，正在写什么东西。
“老周，”宋科长朝靠窗的那个人喊了一声，“这是师范来的实习生，叫陈志远。你带一下。”
那个叫老周的人抬起头，看了陈志远一眼，点了点头：“行。”
宋科长走了。陈志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进来吧，”老周朝他招了招手，“坐那张空桌子。”
办公室里确实有一张空桌子，靠墙，上面堆着几摞旧报纸。陈志远走过去，把帆布包放下，把报纸搬到一边，坐下来。
“我叫周明远，”老周说，“这是小孙，孙浩。”
孙浩朝他点了点头，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写东西。
“你是师范的？”周明远问，“哪个专业？”
“普师。”
“普师……”周明远念叨了一句，“那你是学教书的，怎么想到来政府办实习？”
“想多学点东西。”陈志远说。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推到陈志远面前：“这是最近几个月的文件汇编，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再问。”
陈志远接过来，厚厚的一摞，少说也有二三十份。他翻开第一份，是一份关于招商引资工作的通知，红头文件，格式规整，措辞严谨。他认认真真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不懂的地方就记在本子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陈志远看了一上午，把那份招商引资的通知看了三遍，记了两页笔记。他发现自己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固定资产投资”、“招商引资到位资金”、“项目落地率”，这些词他听说过，但要他说清楚是什么意思，他说不上来。
十二点，下班了。周明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陈，走，吃饭去。”
“好的，周老师。”
“别叫老师，叫周哥就行。”
他们下楼，穿过一条小巷子，到了一个叫“机关食堂”的地方。食堂不大，摆了十几张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混着一点油烟味。
周明远带着他打了一份饭——米饭、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两块五。陈志远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得惯吧？”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
“吃得惯。”
“你是清溪的？”
“嗯，石桥镇的。”
“石桥镇……”周明远想了想，“我知道那个地方，山挺多的。你们那边主要种什么？”
“水稻、玉米，还有些经济作物。”
“你爸是做什么的？”
陈志远的筷子顿了一下：“老师。”
“哦，那也是同行了。”周明远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陈志远回到办公室。周明远说中午可以休息一会儿，趴在桌上睡一觉。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上午看的那些文件。
招商引资。固定资产投资。项目落地率。
这些词对他来说还很陌生，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学会。他只有两个月的实习期，两个月后，他就要回清溪，去城关中学报到。如果他不能在这两个月里抓住什么，他就真的要去当老师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摞文件，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只有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