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黛的手,直到跨过门槛才松开。
谢衡掌心还留着一点温度,抬头时,她已经恢复往常的从容,将竹月叫到身旁,低声安排剩下的礼数。
堂前的侯府贺礼仍摆在那里。
司礼重新唱礼,方才让开道路的族老各自归座。这一次,谢衡身旁的位置无人再争,连递茶的侍女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裴老夫人没再出里间,只让人传了一句话。
“礼成便好,不许再闹两个孩子。”
老太太病后声音还弱,这句话却很管用。原本准备讨酒钱、闹新郎的几个旁支青年,纷纷将打好的主意咽了回去。
裴景川也坐得规矩。
他侧脸朝着门口,似乎正认真看雨,直到父亲轻轻咳了一声,才赶紧端起茶。
酒席没有再添烈酒。
宾客换上热茶,说的却仍是方才那四针。隔着数张桌子,都有人向谢衡拱手,还有掌柜想留他坐下聊一聊,被裴青黛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姑爷今日还没有用饭。”
她只说这一句,别人便不好再留。
谢衡跟着她沿回廊往内院走,听到这里,侧头笑道:“裴掌柜连这个也记着?”
“你救人时没顾上吃,旁人也没顾上给。”
裴青黛目不斜视。
“总不能第一日进门,就让你觉得裴家舍不得一顿饭。”
谢衡没拆穿她。
走到客院前,他还是停下脚步,进去看了一眼韩承安。
顾慎之正守在床边,见他来便让出半张凳子。世子已经安睡,呼吸比白日平稳许多,袖外那只手也不再冰凉。
谢衡诊过脉,没有再动针。
“今晚好好歇着。若胸口又紧,先叫我,不必忍。”
顾慎之点头:“谢先生的新房离这不远,有事我让韩烈过去。”
说完,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但愿今夜不用再劳烦。”
裴青黛站在门边,耳后忽然热了热。
谢衡神色如常,又去看过老夫人,确定孙氏弟子已轮流留守,才回了内院。
等踏进新房,外面的雨已细得几乎听不见。
桌上摆着两碟清淡小菜和一碗热汤。红烛照着喜帐,绣被上的鸳鸯鲜艳得晃眼,铜镜前还放着一把嵌玉的梳子。
谢衡将针匣搁到桌角。
忙了半日,他这时才真觉得饿。
竹月端来净手的温水,偷偷看了他一眼。白日里,她只知道小姐招了一个落魄姑爷;到了夜里,再看那只磨旧的针匣,竟有些不敢随便挪动。
“放妆台旁边便好。”谢衡道,“它不会咬人。”
竹月怔了怔,忍不住笑,又赶紧收住。
裴青黛瞥了她一眼:“热水备好,你先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没有了宾客、族老与侍女,谢衡和裴青黛隔着一张圆桌坐下,反而都静了片刻。
裴青黛端茶时,凤冠上的珠链碰到杯沿。
叮。
她手指一顿,眉心也微微蹙起。
谢衡看着她:“戴了一天,不重?”
“重也戴完了。”
她将茶放下,走到妆台前,试着抽出鬓边发簪。偏偏一缕发丝绕进了金饰背后的细扣,稍稍用力,便牵得头皮发紧。
“别扯。”谢衡放下筷子,“越扯越紧。”
裴青黛从铜镜里看向他。
谢衡擦净手,停在她身后一步处。
“要我帮忙吗?”
烛光里,两人对望了片刻。
裴青黛轻轻点头。
“只解那根簪。”
“知道。”
谢衡扶住凤冠,先将压在金扣下的几根发丝一点点挑出来。
他动作很轻。
裴青黛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就在耳后,有时近得像要碰到皮肤,却又恰好停住。她原本扶着凤冠的手慢慢垂下,只从镜中看着他的侧脸。
白日里那股气定神闲的锋芒,此刻全收在两根手指之间。
他替她解一根发簪,竟也像看脉一样认真。
裴青黛忽然想起自己在门前说过的话。
医馆的事,要慢慢学,不可逞强。
当时她是真这么想的。
现在回想,却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谢衡从镜里看见她唇边的一点弧度。
“没有。”
“那是我看错了。”
谢衡将发丝从细扣里解出,取下最后一根簪,凤冠终于离开她头顶。
沉重的束缚一松,裴青黛肩背都轻了。长发顺着背后落下,其中几缕擦过谢衡手腕,微微发凉。
他将凤冠放稳,便退回桌边。
没有多碰一下。
裴青黛抬手理过鬓发,目光却在他右手上停住。
“你的手怎么了?”
谢衡低头。
指腹有一道浅浅的擦痕。施针时精神集中,倒没觉得什么,这时碰了温水,才隐约有些刺痛。
“小伤。”
裴青黛打开妆台下的小抽屉,取出一盒药膏,推到他面前。
“你替别人看得那么仔细,自己的手倒不看。”
谢衡接过药膏,笑了笑:“夫人送的,我自然会用。”
“这是裴家的药。”
“那我记裴家的情。”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伸手按住小盒。
“先把水擦干。”
谢衡停住,依言擦手。裴青黛取来细布,蘸了一点药,抬眼看了看他。
他将手放到桌边。
凉凉的药膏贴上指腹时,两人离得很近。谢衡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在烛火下投出很浅的影子。
她下手不重,神情却认真得有些刻意。
“疼?”
“不疼。”
“那别动。”
谢衡果然不再动,只安静等她抹匀。等她要收手时,他便将手收回来,没有顺势握住她。
裴青黛把药盒盖好,指尖在盖缘停了一瞬。
有些准备了很久的话,忽然没那么难说了。
“谢衡。”
“嗯。”
她坐直身子,目光没有躲闪。
“往后在人前,你是我的夫君。但……有些事,我还没准备好。”
谢衡看着她,等她说完。
“今晚我睡床,你睡那边的软榻。”
裴青黛的声音比前一句低了些,却仍清晰。
红烛烧得很稳。
谢衡点头:“好。”
裴青黛反而一怔。
“你就说一个好字?”
“你把话说得很明白,我也听明白了。”
他转头看了看那张软榻,认真问:“不过,能不能多给一床被子?”
裴青黛脸色微微变了。
“你冷?”
“榻短。垫在脚下,总比吊着舒服。”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张供自己平日小憩的榻,确实有些短。
片刻后,她拉开柜子,抱出一床软被。
“明日让人换。”
“那今晚便委屈我的腿。”
裴青黛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轻,也很短。
谢衡望着她,觉得这张总是强撑镇定的脸,终于有了二十二岁女子该有的鲜活。
她很快敛住笑意:“吃饭吧,汤要凉了。”
两人坐回桌前。
这顿迟来的饭没有人劝酒,也没有人说场面话。裴青黛偶尔问起世子夜里该注意什么,谢衡便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除此之外,不再谈医馆和族中的事。
等烛火熄下去,新房终于安静。
谢衡躺上软榻,发现垫了被子以后,勉强也能将就。洗髓让身体轻快了许多,却没把半日奔走的疲倦一并拿走。
闭上眼,刚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六百医道点。
一门真正属于自己的针术。
还有一个有点呆萌的妻子。
真像一场梦呢,睡醒会回去吗。
“谢衡。”
帐后忽然传来声音。
裴青黛又轻轻说了一句:“今日,谢谢你。”
“夫人不必客气。”
床帐后静了一瞬。
“你还没睡?”
“正准备睡。”
“那便睡吧。”
过了片刻,她像是怕这句话显得生硬,又补道:“明早若要去复诊,叫我一声。”
谢衡睁开眼,看着暗处那一重帐子。
“你不多歇会儿?”
“祖母和世子都在府里,我总要去看看。”
“好,一起去。”
这回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雨声渐歇,两处呼吸声隔着几步距离慢慢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