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回厂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技术组搭起来。
他从产线上挑了五个人。一个姓周的,叫周德贵,四十来岁,车工出身,手稳眼准,在别的厂子干了十几年,后来调过来的。一个姓刘的,叫刘长顺,三十出头,以前在太原兵工厂干过,懂枪械结构。还有三个年轻人,都是这几年厂里自己培养出来的,手艺虽然嫩一些,但脑子好使,肯学。
他把五个人叫到厂部,一人发了一张纸一支铅笔。他在桌上摊开一支半自动步枪,拆散了摆在零件架上,一样一样地讲。导气箍、活塞、复进簧、枪机,每个零件的作用是什么,哪里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上哪儿找。他讲得慢,讲一句问一句“听明白没有”,五个人点头或者摇头,摇头的他就再讲一遍。
周德贵蹲在最前面,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处长,这枪是您设计的?”
“嗯。”
“那个导气箍的位置,为什么放在这儿?”
“后坐力小。放前面的话,活塞行程太长,枪机开锁的时候劲儿太大,连发打不准。”
周德贵点了点头,没再问。刘长顺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在太原的时候见过苏联的枪,结构跟这个不太一样。”
“苏联的枪机匣厚,加工费料。咱们的薄一些,但强度够。用了不同的热处理。”
刘长顺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热处理怎么做的?”
贾东旭蹲下来,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了几个温度点,又讲了讲冷却的节奏。刘长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
技术组成立之后,贾东旭每天上午在厂部画图纸,下午蹲在车间里跟周德贵他们一起做试验。第一批改的是导气箍。他把原先的孔径放大了半丝,又加了一道泄气槽,让燃气在低温下也能快速进入活塞。周德贵用车床车了几个样品,装上试了试。第一轮打了一百发,卡了三次。第二轮打了二百发,卡了一次。第三轮打了三百发,没卡。
贾东旭把第三轮的零件收起来,搁在架子上,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周德贵蹲在旁边,问了一句:“处长,这个方案定下来?”
“再试一轮。五百发,不卡就定。”
周德贵点了点头,拿着图纸回车间了。
复进簧的改进费了一些工夫。赵德顺从仓库里翻出来几种不同型号的钢丝,贾东旭蹲在条桌前面一根一根地量,记下粗细、圈距、弹性系数,又算了一遍低温下的回弹力。他让周德贵缠了几根样品,装进枪里试。第一根缠得太紧,枪机拉不动。第二根太松,复进不到位。第三根正好,装上打了几梭子,顺畅。
那天下午,他把样枪带到靶场上试了最后一轮。靶场在厂子后面那片空地上,土墙当靶挡,墙上画着几个圈。贾东旭站在五十步开外,压上子弹,端起枪,扣动扳机。枪声连成一片,弹壳跳出来,落在脚边叮叮当当响。五百发子弹打出去,一发没卡。他把枪搁在桌上,蹲在旁边,把试射的数据记在本子上。周德贵和刘长顺蹲在另一边,一人拿一个本子,各自记着不同的数据。五个人忙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才收工。
从靶场回来,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今天的数据过了一遍。王栓柱从车间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问了一句:“改好了?”
“改好了。低温下不卡了。”
“行。那我把产线调一调,新零件下周开始用。”
“嗯。”
王栓柱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处长。今天下午上面来人了,工业局的,说下个月要来厂里检查,看看新枪的生产情况。你到时候得准备一下。”
“知道了。”
王栓柱走了之后,贾东旭在厂部门口又蹲了一会儿。天全黑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机器声还没停。夜班的人刚上工,正在换刀具、对图纸。他站起来,进了车间,走到周德贵旁边。周德贵正蹲在车床前面,拿卡尺量一根刚车好的导气箍。贾东旭蹲下来看了一眼,尺寸在公差范围里。他没说话,站起来继续往里走。刘长顺在总装台旁边,正跟老郑一起装一批新枪。两个人配合着,一个装枪机,一个上弹匣,速度不快但稳当。贾东旭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转身出了车间。
往南锣鼓巷走的路上,他路过了北城那几条胡同。胡同里有人在乘凉,几个老头蹲在门口下棋,棋盘搁在地上,旁边围了一圈人看。一个老太太端着碗在喂孙子吃饭,年轻媳妇们凑在井台边一边洗衣裳一边聊天,水声哗哗响。他从旁边走过去,没人注意他。他走得不快,听着胡同里的声音,心里踏实。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热饭。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她脚边玩石子。东东蹲在门槛旁边削那把木头枪,已经削出枪管的形状了,比前几天像样多了,枪管和枪托连在一起,线条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把驳壳枪的轮廓。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本子摊开,铅笔沙沙响。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汤,搁了点虾皮,鲜得很。小茹看见他回来了,从廊下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贾东旭放下汤碗,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抓他的耳朵,抓了一下,松了手,咧嘴笑了。
茜茜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哥,你那个厂子今天忙不忙?”
“忙。改了批零件,试了一下午。”
茜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东东把那把木头枪举起来,对着院墙瞄了瞄,嘴里“砰”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削。贾东旭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枪管掏空了吗?”
“还没。不知道怎么掏。”
“回头我教你。拿一根铁条烧红了捅进去,慢慢转着掏。”
东东点了点头,把木头枪搁在膝盖上,拿削刀又削了两下。
贾张氏在廊下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地念叨了一句:“你这当哥的,回来就教弟弟削枪。也不怕他学坏了。”
“削木头枪,坏不了。”
贾张氏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纳鞋底。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搁在桌上。贾东旭抱着小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小茹坐在他腿上,伸手够他碗里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她嘴里,小茹嚼了两下,咽了,又张嘴要。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坐在旁边,端起自己的碗吃饭。她吃了几口,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问了一句:“厂里那批活儿什么时候交?”
“月底。还有二十来天。”
“来得及吗?”
“来得及。产线跑顺了,一天出几十支没问题。”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小茹在贾东旭腿上坐不住,吃了几口就出溜下来,跑去找东东看他的木头枪。东东把木头枪递给她看,她伸手要抓,东东赶紧缩回去:“别碰,还没削好呢。”
小茹不乐意,伸手又去够,东东举着木头枪站起来跑,小茹在后面追。两个人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贾张氏喊了一声:“别跑了,吃饭呢!”两个人才停下来,各自回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