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榆洞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沟里的雪还没化干净。
贾东旭在军械处待了两个多月,修枪、理账、教人。司令部直属部队的枪械他过了一遍,又把通讯站那几部老掉牙的电话机拆了修、修了装,凑合能用。日子过得规律,白天干活,晚上睡觉,偶尔去大灶吃饭的时候碰见刘秘书,蹲在墙根底下聊两句。
那天上午,司令部的通信员送来一批国内来的信件。军械处几个人围上去翻,贾东旭蹲在条桌前面没动。他没往家里写过信,家里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走的时候他只说了“出趟远差”,没留地址。但通信员翻到最后,从袋子底下摸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了看上面的名字,递给他:“贾东旭,有你的。”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没贴邮票,盖的是军邮的戳,地址是“北平南锣鼓巷15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清楚。是秦淮茹的字。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没当场拆。蹲在条桌前面把那支枪修完了,拿布擦了擦手,才从怀里把信封摸出来。撕开封口,里头是两页纸,写得密密麻麻的。秦淮茹的字不好看,但写得认真,一笔一画的,没有涂改。
信上说家里都好。贾富贵还在厂里上班,贾张氏身子骨硬实,茜茜上了高小,东东也上学了。院子里的菜地又种上了,韭菜、白菜、萝卜都出了苗。鸡鸭鹅都好,开春之后鸡下蛋勤了,攒了不少。秦淮茹说她自己做了点咸菜,搁在坛子里,等他回来吃。
信的后半段写了一件大事。去年冬天,秦淮茹生了个闺女,取名贾小茹。孩子快半岁了,胖乎乎的,眉眼像他。秦淮茹说小茹晚上闹觉,她婆婆贾张氏帮着带,她白天还能干点活儿。又说赵婶家儿媳妇也生了,院里几个孩子天天在胡同里跑,挺热闹。
信的末尾,秦淮茹写了一句:“你在外头注意身子,别冻着,别饿着。家里都等你回来。”
贾东旭把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他蹲在条桌前面,手里攥着那支刚修好的枪,半天没动。
孙处长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蹲在那儿,问了一句:“家里来信了?”
“嗯。”
“家里都好?”
“都好。添了个闺女。”
孙处长笑了一下:“那是好事。你来了半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贾东旭没接话。他把枪搁在架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沟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泥土。几个战士蹲在沟口晒太阳,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坐下,把下午要修的枪又过了一遍。
那天傍晚,他去大灶吃饭的时候,碰见刘秘书。刘秘书端着一碗热糊糊,蹲在墙根底下,看见他过来,往里挪了挪。贾东旭蹲下来,扒了两口炒面。
“家里来信了?”刘秘书问。
“嗯。添了个闺女。”
“恭喜。”刘秘书喝了一口糊糊,“你想不想回去?”
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刘秘书又说:“仗打得差不多了,停战谈判一直在谈。上面有安排,第一批轮换回国的名单里,有你。”
贾东旭把碗里的炒面扒干净,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沟里来来往往的人。远处的山脊上还有积雪,但沟底的土路上已经能看见一点绿色,几棵小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军械处走。路过通讯站防空洞的时候,帘子掀着半边,能看见里头灯亮着。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过了三天,调令下来了。孙处长把命令递给他,上面写着:贾东旭同志完成在朝任务,准予轮换回国,即日启程。孙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贾东旭把调令折好揣进怀里,收拾工具包。他把修枪的家什归置好,留在军械处给接替的人用,只带了一套最顺手的工具和那颗伍万里给他的子弹壳。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孙处长在防空洞门口送他,递给他一包炒面:“路上吃。”贾东旭接过来揣进包里。他背上工具包,出了大榆洞,顺着山沟往西走。走到沟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处长还站在防空洞门口,冲他摆了摆手。他转回头,继续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沿途有兵站,有转运站,有热饭吃,有热水喝。他跟着一批轮换回国的部队一起走,白天赶路,晚上歇脚。走了十来天,到了鸭绿江边。过江那天,他站在桥头,回头往南看了一眼。江那边是朝鲜的山,黑黢黢的,天上有几颗星星。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过了桥。
到了安东,部队休整了两天。他在招待所里剃了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军装。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些,但精神还好。他把换下来的旧军装叠好塞进包袱里,那件军装上有好几个洞,是弹片崩的。
从安东坐火车往北平走。火车是闷罐车,跟来时一样,车厢里铺着稻草。但这次车里的人不一样,都是轮换回国的老兵,有人打牌,有人吹牛,有人靠着车壁睡觉。贾东旭坐在角落里,抱着工具包,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田野是绿的,麦子已经抽穗了,远处有村子,有炊烟,有牛在田埂上走。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到了北平。他背着工具包出了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天已经暗了,街上有路灯亮着,有人力车跑过,有卖豆汁的摊子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和豆汁的味道,跟朝鲜那股子硝烟味、松针味、冻土味完全不一样。
他顺着大街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路边一家铺子开着门,进去买了一包枣糕,用油纸包了。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胡同里有几家窗户亮着灯,有人家在做饭,油烟从窗户缝里钻出来。他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伸手推门。
院子里亮着灯。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贾张氏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拿勺子喂米汤。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听见门响,茜茜第一个抬起头来。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铅笔掉了,站了起来。东东也跟着站起来,仰着头看。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没动,但手里的烟停在了嘴边。贾张氏抬起头来,怀里抱着孩子,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看见他,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但没哭。她把锅铲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他的工具包接过去,搁在桌上。然后转身回灶台,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搁在他面前。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茜茜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东东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贾东旭伸手摸了摸茜茜的头,又拍了拍东东的肩膀。
贾张氏从廊下站起来,抱着孩子走过来,把孩子递到他面前:“看看。你闺女。”
贾东旭接过来,怀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小茹睁着眼看他,嘴里咿咿呀呀的,伸手抓他的领子。他抱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贾张氏,嗓子有点堵。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烟抽完了,把烟蒂磕了磕,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搁在桌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茜茜坐在他左边,东东坐在右边,秦淮茹坐在对面,贾张氏抱着小茹坐在旁边,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端着碗。
桌上摆的是小米粥、白面馒头、炒白菜,还有一盘摊鸡蛋。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茜茜在旁边问他:“哥,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贾东旭看着她,说了一句:“出远门了。回来了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