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日,厂里歇工。
贾东旭起得比平时晚了些,躺在炕上听院子里的动静。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刷锅,水声哗啦哗啦的。贾张氏在廊下跟人说话,听声音是隔壁赵婶来了。小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哼着什么小调。贾富贵在东屋里咳嗽了两声,又停了。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太阳已经挂在石榴树梢上了,院子里亮堂堂的。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烙饼,锅里滋啦滋啦响。贾张氏和赵婶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笸箩花生,一边剥一边说话。小茹蹲在菜地边上,拿一根草棍戳西红柿,戳了两下,跑开了。
“今天去哪儿?”秦淮茹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带小茹出去转转。”
小茹听见这话,从菜地那边跑过来,仰着头看他:“爹,去哪儿?”
“公园。”
小茹咧嘴笑了,跑进屋里翻她的小布包。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把小茹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给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小茹老老实实地站着,等秦淮茹给她系好扣子,转身就跑到了院门口。
贾东旭拿了两个馒头揣在兜里,又带了一壶水,领着小茹出了门。小茹拉着他的手,走两步蹦一下,嘴里问个不停:“爹,公园里有老虎吗?”“有猴子吗?”“有卖糖的吗?”贾东旭没怎么答,偶尔嗯一声。
从南锣鼓巷到北海公园,走路大半个钟头。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没排队,橱窗里摆着几辆二八大杠。小茹扒着橱窗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爹,咱家什么时候买自行车”。贾东旭说“以后”。小茹没再问,拉着他的手继续走。
到了公园门口,贾东旭买了票,牵着小茹往里走。小茹进了门就撒开了,跑在前面,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一眼。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垂在水面上。湖里有几只鸭子凫水,小茹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指着鸭子喊“爹你看”。贾东旭站在旁边,看着鸭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路过一座小桥,桥底下有几条金鱼游来游去,小茹蹲在桥边上看了半天,伸手想去够,够不着,回头看着贾东旭。贾东旭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搁在桥栏上,让她看得清楚些。小茹两只手扒着桥栏,低头看着水里的鱼,嘴里嘟囔着“红的、白的、花的”。
从桥上下来,又走了一段,前面有一片空地,几个小孩在踢毽子,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小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踢毽子的,回头问贾东旭“爹你会踢吗”。贾东旭说“不会”。小茹说“那我学”。她跑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算是自己踢了。
晌午的时候,两个人找了个长椅坐下来。贾东旭把馒头掰开,递给小茹一半,又倒了半碗水给她。小茹啃着馒头,晃着两条腿,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吃完馒头,小茹靠在贾东旭身上,打了一个哈欠。贾东旭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小茹缩在长椅上,慢慢睡着了。
贾东旭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远处有几个人在划船,船桨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岸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他把手搁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小茹睡了半个多钟头才醒。她揉了揉眼睛,从长椅上坐起来,问了一句“爹,几点了”。贾东旭说“还早”。小茹又靠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公园门口走。
出了公园,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小茹站住了,仰着头看那串红彤彤的山楂。贾东旭掏钱买了一串,小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一下眉,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往南锣鼓巷走的路上,小茹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拉着贾东旭的手,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小茹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竹签子搁在路边的垃圾筐里。
回到15号院,天已经暗了。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看见他们进来,秦淮茹问了一句“玩得怎么样”。小茹跑过去,拉着秦淮茹的手,嘴里说个不停:“妈,我看见鸭子了,还有鱼,红的白的都有,还吃了糖葫芦……”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小茹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还在念叨公园里的事。贾张氏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爹带你出去玩,你也不说谢谢”。小茹仰着头看了贾东旭一眼,说了一句“谢谢爹”。贾东旭揉了揉她的脑袋。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小茹一边吃饭一边跟茜茜和东东说公园里的事,茜茜听着,偶尔笑一声,东东一边扒饭一边点头。贾张氏给每个人碗里添了菜。贾富贵端着碗慢慢喝粥,收音机里评剧唱段还在响着。
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小茹玩了一天,累了,趴在贾东旭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秦淮茹把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盖好被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园里的小桥、湖面上的鸭子、桥底下的金鱼、长椅上的午觉、糖葫芦的酸味。他很久没这么闲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