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那趟来家里之后,贾东旭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李云龙的信寄出去半个月了,没等来回信。他知道老李那个人,忙起来顾不上的事多。但信上说的“腿不利索”几个字,他记着。在独立团那两年,老李的腿伤他见过——打平安县城的时候落下的,弹片没取干净,阴天下雨就疼。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李也五十多了,腿伤只会更重。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跟秦淮茹说了一句:“我想去趟南方。”
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头刷碗,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南方?干什么?”
“看个老战友。当年独立团的团长,姓李。前阵子来信了,说身体不太好。”
秦淮茹把碗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她看着贾东旭,问了一句:“去多久?”
“来回加上路上,得半个月吧。”
秦淮茹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
贾东旭没再多说。第二天他去厂里,跟王栓柱和周德贵交代了一声。半自动和自动的产线照常跑,电风扇那边周德贵盯着,有拿不准的事等他回来再说。王栓柱问了一句“去多久”,贾东旭说“半个月”。王栓柱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又跑了一趟工业局,跟老赵说了一声。老赵说“去吧,厂里有事我找你那几个副手”。贾东旭把厂里的联络方式留给了老赵,又从工业局领了一张出差证明,揣在兜里。
回家之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换洗衣裳、毛巾、牙粉、搪瓷缸子,一样一样塞进那个灰布包袱里。秦淮茹坐在旁边,把他那件厚褂子也塞了进去,说“南方也凉,早晚温差大”。小茹蹲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爹你去哪儿”,贾东旭说“去看个伯伯”。小茹问“什么时候回来”,贾东旭说“半个月”。小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明白,跑出去玩了。
出发那天,贾东旭起了个大早。他背着灰布包袱,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出了15号院。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路上注意”。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端着药碗,没说话,但在他出门的时候咳了一声,算是送行。秦淮茹送他到胡同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
贾东旭从北平坐火车往南走。火车是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出差的干部,有探亲的家属,有背着铺盖卷的民工。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火车开动之后,他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从华北平原到黄淮平原,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牛在田埂上走。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南方的省会城市。他从火车站出来,按照信上的地址找了过去。李云龙的部队驻在城郊,他坐了一段公共汽车,又走了一段土路,到了一个营区门口。哨兵拦住了他,他把出差证明和信掏出来递过去:“我找李云龙同志。我是他老战友。”
哨兵看了一眼信和证明,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报告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从里头跑出来,二十来岁,戴眼镜,看着像秘书。他打量了贾东旭一眼,问了一句“你就是贾东旭同志?”贾东旭点了点头。年轻人说“李军长在里头等着呢,跟我来”。
贾东旭跟着他走进营区,穿过一片操场,又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种着樟树,树冠遮着天,阴凉得很。走到一栋两层小楼跟前,年轻人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桌后,正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听见门响,他把报纸搁下,抬起头来。那张脸比十几年前老了,皱纹深了,头发白了大半,下巴上多了一道疤,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亮,横,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服软的劲。
李云龙。
他盯着贾东旭看了两秒,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贾东旭肩膀上,拍得他往后趔趄了半步。
“你小子!还知道来看老子!”
贾东旭站直了身子,叫了一声“李叔”。
李云龙又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站着干什么。”
贾东旭坐下来。李云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那个电风扇,造得怎么样了?”
“交了两批。第三批在赶。”
“能吹到南方来不?”
“能。下一批可以往南方调。”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老了。比在独立团那会儿老了不少。”
贾东旭没接话。李云龙又说:“在独立团那会儿,你才八岁。瘦得跟猴似的,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我那时候还寻思,这小崽子能干什么。后来你打平安县城,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把我媳妇跟赵刚都救出来了。”他停了一下,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那回要不是你,秀芹就没了。”
贾东旭还是没接话。李云龙把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樟树。他的腿确实不太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步子沉。
“你那个厂子,好好干。”李云龙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国家缺外汇,你能把东西卖到国外去,是本事。我这边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老子在南方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贾东旭坐在椅子上,看着李云龙的背影。那个当年在独立团团部门口拍桌子骂娘的团长,如今头发白了,腿也不利索了,但腰板还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