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贾东旭抽了个空,去西城看柱子。
那天是周末,厂里没什么急事。他上午在家待了一会儿,秦淮茹带着小茹去胡同口买菜了,贾富贵蹲在院子里劈柴。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从柜子里翻出两瓶酒,又拿了一包点心,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出门的时候贾富贵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去看个老战友”。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问。
柱子住在西城一条胡同里,所里分的宿舍,两间房,门前有一棵槐树。贾东旭找到地方的时候,柱子正蹲在门口择菜。他媳妇在屋里忙活,一个小丫头蹲在门槛上玩石子,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小辫,看见生人来了也不认生,仰着头看他。
柱子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来了?进来坐。”
贾东旭把酒和点心搁在桌上。柱子的媳妇从灶台前头转过身来,三十来岁,圆脸,看着利索。柱子介绍了一句“我媳妇,姓刘”,又跟媳妇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东旭”。刘嫂笑了一下,说“快坐,饭马上就好”。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怀里那包点心打开,递了一块给小丫头。小丫头接过去,咬了一口,跑到柱子身边去了。
柱子的家不大,两间房,外头这间是堂屋兼灶房,里头那间是卧室。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旁边贴着一张奖状,是柱子转业那年发的。桌子是旧的,凳子也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刘嫂在灶台前头炒菜,锅里有肉,香味飘了满屋子。
“你这日子过得不错。”贾东旭说。
“凑合过。”柱子给他倒了碗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行了。”
两个人在桌前坐着,柱子把择好的菜端到灶台那边,又回来坐下。他问贾东旭家里几口人,贾东旭说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的在东东上工业学校,小的在家。柱子说“你比我有福气,我就这一个丫头”。贾东旭说“一个也好”。
饭好了,刘嫂把菜端上来。一盘炒肉片,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碟咸菜。柱子的媳妇手艺不错,菜炒得利索。柱子开了一瓶酒,倒了三碗,一碗给贾东旭,一碗给自己,一碗搁在刘嫂面前。刘嫂说不会喝,柱子说“抿一口”,她就端起来抿了一口。
贾东旭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得嗓子一紧。柱子也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肉搁在他碗里:“吃,别客气。”
两个人在桌前吃着喝着,话比在派出所的时候多了些。柱子问起贾东旭在朝鲜的事,贾东旭拣能说的说了几句。柱子听完,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能活着回来,命大”。贾东旭没接话。
柱子又问起他的厂子。贾东旭说“造枪,也造别的东西”。柱子问“造什么”,贾东旭说“电风扇,收音机”。柱子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电风扇?我在上海见过一回。你们厂造的?”
“嗯。出口的。”
柱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小子,打仗行,修枪行,现在造电风扇也行了。”
“混口饭吃。”
柱子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你才八岁。瘦得跟猴儿似的,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我当时还寻思,这小孩能干什么。后来你打平安县城,一个人冲在最前面。那会儿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贾东旭端着碗没接话,吃了一口菜。柱子又说:“后来打散了,都说你死了。秀芹哭了好几天。赵政委那阵子也不说话,一个人蹲在河边抽烟。”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前两年有人来信,说你还活着。我跟老李说了,老李骂了一句‘这小子命硬’。”
贾东旭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搁在桌上。柱子给他又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个人端着碗碰了一下,没说话,各自喝了一口。
吃完饭,刘嫂收拾碗筷。贾东旭跟柱子坐在门口,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柱子的小丫头蹲在门槛上玩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贾东旭,又低头继续玩。柱子抽着烟,抽了两口,问了一句:“你那个厂子,活儿忙不忙?”
“忙。军品民品两条线,机器没停过。”
“那你还抽空来看我?”
“该来还是得来。”
柱子笑了一下,没再问。两个人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胡同里的日头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柱子的丫头跑过来,拽着柱子的袖子喊“爹”,柱子把烟掐了,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
贾东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柱子把他送到胡同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再来。别光顾着造电风扇。”
“行。”
贾东旭从柱子家出来,沿着西城的胡同往南走。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进去买了一包糖,揣在怀里。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拐进胡同,看见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轧钢厂食堂回来,两个人点了个头,各自走了。
推开15号院的门,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热饭。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她脚边玩石子。东东和茜茜都回学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怀里的糖掏出来搁在桌上。小茹看见了,跑过来伸手要,他拿了一块给她。小茹剥了纸塞进嘴里,咧嘴笑了。
秦淮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问了一句:“战友家怎么样?”
“挺好。两间房,一个闺女。”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贾东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