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衔之后的第三天,贾东旭去工业局开会。
这次会议跟以往不一样。以前开会都是生产任务、技术改进、保密工作,这次会议的主题只有两个字——外汇。
工业局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北平各厂子的负责人和技术骨干。老赵坐在主席台上,旁边还有两个面生的干部,一个穿着中山装,一个穿着军装。老赵先开了场,说了几句套话,然后话锋一转:“今天这个会,是上面让开的。国家缺外汇,缺得厉害。咱们的工业底子薄,能出口的东西不多,换回来的外汇也少。上面要求,各厂子要在完成军品任务的前提下,想办法搞民用产品出口,能挣多少挣多少,积少成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底下坐着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老赵又说:“你们别觉得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军工厂怎么了?军工厂也有设备,有人手,有技术。枪不能出口,别的东西可以。电风扇、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零件,只要质量好,国外就有人要。”
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接过话,讲了一通国际贸易形势,又说了一些具体政策——出口产品可以申请专项贷款,外汇结算有优惠,创汇单位有奖励。贾东旭坐在后排,听着,没怎么记笔记,但心里转着念头。
散会之后,他往厂里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件事。电风扇,他上辈子夏天离不开的东西。结构简单,技术门槛低,厂里的车床、铣床、绕线设备都能干。电机、扇叶、底座、网罩,没有一样是复杂的。唯一缺的是矽钢片和漆包线,但工业局能批。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回到厂里,他蹲在厂部门口,拿了一张纸一支铅笔,开始画草图。电风扇的样式他记得清楚——圆底座、立柱、电机、三片扇叶、外面一个铁网罩。核心是电机,但电机他也懂,绕组的圈数、矽钢片的叠法、转子的平衡,这些他上辈子都琢磨过。他画了一张总图,又画了几张零件图,标注了尺寸和公差。
王栓柱从车间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画图,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上是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扇叶画得明明白白。王栓柱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是电风扇?”
“嗯。插上电,扇叶转,吹风。”
“我在上海见过一回。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转起来嗡嗡响。”
“对。就是那个。”
王栓柱又看了一会儿图纸,问了一句:“咱们自己能造?”
“能。车床、铣床、绕线设备,厂里都有。”
王栓柱点了点头,没再问,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周德贵从车间里出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周德贵是车工出身,看图比王栓柱在行,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零件问:“这个轴,用什么材料?”
“四十五号钢。调质处理。”
周德贵点了点头,又问:“转速多少?”
“一千四百转。每分钟。”
周德贵想了想,说了一句:“轴得磨。车出来的光洁度不够,转起来会晃。”
贾东旭点了点头,把这一条记在图纸旁边。周德贵没再说别的,蹲在旁边看他画了一会儿,站起来回车间了。
第二天,贾东旭把图纸整理了一遍,写了一份报告,拿着去了工业局。老赵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什么事”。贾东旭把报告搁在桌上,说“电风扇”。老赵拿起来翻了翻,看了图纸,又看了看成本估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东西能出口?”
“能。东南亚那边天热,常年用得上。”
老赵把报告搁在桌上,想了想,说了一句“我往上递”。贾东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老赵又叫住了他:“等一下。你那个厂子,军品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正常跑。没耽误。”
“行。民品的事,先报上去看看。上面批了再说。”
报告递上去之后,贾东旭没干等着。他回到厂里,把周德贵和王栓柱叫到厂部,把电风扇的事说了一遍。王栓柱听完,问了一句“人手从哪儿出”,贾东旭说“从产线上抽几个,不耽误军品”。周德贵问“设备呢”,贾东旭说“旧车床、旧铣床、旧冲床,全用起来”。刘长顺蹲在旁边,问了一句“材料呢”,贾东旭说“我去工业局要”。
几个人领了任务走了。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图纸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细节。周德贵刚才说的那个轴的问题,他重新算了算转速和扭矩,把材料从四十五号钢换成了四十铬,调质处理的要求也写得更细了。
过了几天,工业局来了通知。批文不长,就几行字:同意北平第二机床厂在完成军品任务的前提下,试制电风扇,首批两百台,由工业局统一安排出口。贾东旭把批文看完,折好揣进兜里,蹲在厂部门口把报告又翻了一遍。他把周德贵、王栓柱、刘长顺、陈小虎、老郑几个人叫到厂部,把批文摊在桌上。
“批了。两百台。”
王栓柱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要?”
“一个月之内。”
周德贵蹲在角落里抽旱烟,抽了两口,说了一句“有点紧”。
“紧也得干。”贾东旭把图纸摊开,一张一张分下去,“周德贵管电机,王栓柱管扇叶和底座,刘长顺管物料,陈小虎管网罩焊接,老郑管总装。人手从产线上抽,先抽十个。机器不够,旧机器全开起来。”
几个人领了图纸,各自散了。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批文又看了一遍,站起来回车间了。
当天下午,厂里划出了一块地方,专门做电风扇。旧车床、旧铣床、旧冲床全搬了过来,擦洗上油,装上刀具。周德贵带着几个人蹲在车床前面,开始车电机轴。第一批车出来的轴,光洁度不够,转起来晃。周德贵量了量,摇了摇头,重新调了刀具和转速,又车了一根。第二根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他蹲在车床前面琢磨了半天,把进刀量调小了一半,转速降了两百转。第三根出来的时候,拿千分尺量了量,尺寸在公差范围里,光洁度也够了。
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车间里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电风扇的零件一件一件地往下线。周德贵蹲在车床前面,拿卡尺量完一根轴,搁在合格品堆里。刘长顺蹲在仓库里清点材料,把铜线、矽钢片、轴承、铁皮一样一样码好。陈小虎蹲在焊接棚里焊网罩,焊枪的火花噼里啪啦地溅。老郑蹲在总装台前面,把零件一样一样装起来。
厂里忙起来了,但军品那边没停。两条线并行,白天军品,晚上民品。工人两班倒,机器没闲过。贾东旭每天在两条线之间来回跑,上午盯军品,下午盯电风扇,晚上在厂部画图纸改方案。有时候忙到半夜才回家,秦淮茹已经睡了,灶台上留着一碗饭,用碗扣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小茹已经睡了,茜茜在东屋写作业,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摆弄那把木头枪。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秦淮茹从灶台那边端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贾东旭说“厂里赶活儿”。秦淮茹没再问,坐在旁边陪他喝汤。
贾张氏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那个厂子,最近怎么天天响到半夜?”
“接了批新活儿。”
“什么活儿?”
“电风扇。”
贾张氏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夏天吹风那个?我在天津见过一回,洋人开的铺子里摆着。”
“嗯。咱们自己造。”
“那东西贵不贵?”
“出口的。卖给外国人。”
贾张氏想了想,低头继续纳鞋底,嘟囔了一句:“卖给外国人,外国人有钱。”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但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添了碗饭,搁在桌上。贾东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小茹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