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子出来,贾东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上安安静静的,太阳挂在西边,把树影拉得老长。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间屋子里的对话。伯伯说的那几句话,他一句一句记着。“枪炮是工具,人是根本。”“权是老百姓给的。”“有难处来找我。”这些话他上辈子在书里看过,但真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天快擦黑了。胡同里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过去,井台边有妇女在洗衣裳。他拐进胡同,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亮着灯。秦淮茹蹲在灶台前头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贾张氏坐在廊下择菜,茜茜趴在桌上写作业,东东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听见门响,茜茜第一个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哥”。东东也跟着喊了一声,站起来跑过去拽他的袖子。
“哥,你去哪儿了?”
“出去办了趟事。”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站起来,端了一碗热汤搁在桌上:“先喝口汤。今天回来得晚。”
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旁边择着菜,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办什么事去了?”
“见个人。”
贾张氏没有追问。她择完了菜,站起来往灶台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她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嘴上没问。儿子大了,在外面做的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她心里有数。
贾富贵蹲在门槛上,烟抽完了,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去鸡笼那边看了看,摸出两个鸡蛋搁在灶台上。然后他重新蹲回门槛上,又卷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晚饭是小米粥、白面馒头、炒白菜,还有一盘摊鸡蛋。桌上搁了一碟咸菜,一碟酱萝卜。贾东旭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又夹了几筷子鸡蛋。茜茜和东东一人分到一个鸡蛋,吃得满嘴油。贾张氏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吃,吃几口就看看桌上的几个人,嘴角压不住。
吃完饭,秦淮茹收拾碗筷,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台上还有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茜茜写完了作业,凑过来问秦淮茹一道算术题,秦淮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算不出来,贾东旭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下,茜茜看明白了,拿着本子跑回屋了。
东东蹲在石榴树底下,拿树枝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两个点,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他举起来给贾东旭看:“哥,这是你。”
“我?”
“嗯。你戴着帽子,腰里别着枪。”
贾东旭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东东的脑袋:“画得不错。”
东东咧嘴笑了,低头又画了一个,这回画了个小一点的人,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他指着那个小一点的说“这是嫂子”,又指着最小的那个说“这是茜茜”。贾东旭没纠正他,由着他画。
秦淮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搁在贾东旭旁边。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没说话,看着东东在地上画画。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端水,一个看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秦淮茹开口了:“今天下午赵婶来了一趟,问咱家还有没有多余的鸡蛋。她娘家来了亲戚,想匀几个。”
“你给了?”
“给了两个。我说家里也不多了,就这两个了。”
贾东旭端着水碗喝了一口,没接话。秦淮茹又说:“赵婶走了之后,我数了数筐里的鸡蛋,还够吃两天的。过两天得再攒攒。”
“嗯。”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没问。她站起来,回灶台那边忙活去了。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起了个大早。他穿上干净衣裳,出了15号院,往北城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碰见傻柱。傻柱正提着布袋子从鸿宾楼那边回来,看见他,喊了一声:“贾同志,这么早?”
“去厂里。”
“你那个厂子现在忙不忙?”
“还行。”
傻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提着袋子往95号院走了。贾东旭看着傻柱的背影,那小子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手上全是刀口和烫伤,但走路带风,脸上的劲儿还在。何大清在轧钢厂当厨师,傻柱在鸿宾楼学徒,何雨水在家念书。一家子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下去。
贾东旭继续往北城走。到了厂里,工人们已经到齐了。他走进车间,王栓柱正在车床前面盯着,赵德顺在检查导气箍,陈小虎在焊弹匣,老郑在总装台前面蹲着。看见他进来,几个人点了点头,没多话,继续干活。
他在厂里转了一圈,又去弹药厂和修械所各跑了一趟。弹药厂的老刘说铜料快用完了,得赶紧调。修械所的老郑说迫击炮的炮管又裂了一根,得换。贾东旭把问题记在脑子里,回到厂部,写了一张清单,准备下午去找孙志远。
中午他在厂里大灶上吃了饭,棒子面糊糊、窝头、咸菜。他蹲在墙根底下吃,旁边几个工人也在吃,没人说话。吃完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军械处走。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南锣鼓巷的方向,15号院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秦淮茹大概在灶台前头忙活,贾张氏在院子里晒衣裳,茜茜和东东蹲在地上画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军械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