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那条巷子,贾东旭走了大半个钟头才到。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灰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尽头是一堵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北平兵工分厂”几个字。大门关着,门房里坐着一个老头,缩在墙角打盹。贾东旭敲了敲窗户,老头睁开眼,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军管会的,来接管。”
老头打量了他两眼,没多问,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把大门开了。贾东旭走进去,院子很大,几排厂房沿着纵深排开,烟囱立着,没冒烟。厂房里传来零零散散的敲打声,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拆一台旧机床,旁边堆着散落的零件。院子里的地没扫,落叶和碎砖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墙皮剥落了好几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拿木板钉着。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台被拆开的机床,问旁边一个老工人:“这台还能转吗?”
老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能转。皮带轮裂了,打不了高速。”
“皮带轮呢?”
老工人朝墙角努了努嘴。贾东旭走过去翻了翻,找到那个裂了的皮带轮,铸铁的,裂了一道口子。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把皮带轮搁在一边,站起来在厂房里转了一圈。工人一百多号,有老有少,蹲在各个角落里。有的在干活,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着墙根打盹。厂子的状况比他预想的差,但不是没救。机器还在,人还在,仓库里还堆着一些铁料和半成品。
他走回厂房中间那块空地,拍了拍手:“都停一下。”
工人们陆续抬起头来。
“我是军管会派来的,姓贾。以后这个厂子我管。”他扫了一圈,“厂子要复工,明天开始,所有人重新编组。有手艺的报手艺,没手艺的跟着干。机器能修的先修,修不了的先拆。仓库清点,半成品整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活儿下料。”
他说完了,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反对。那个老工人蹲在地上,把手里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行。”
贾东旭走到厂部。厂部在厂房后面,一间小屋,一张旧桌子,两把凳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地图。他坐下来,找了张纸,开始列清单。先把厂子里现有的情况写下来:工人一百三十七人,其中熟练工不到四十;机床十二台,能转的六台;铁料库存三吨,铜料不到一吨;半成品枪管四十根,枪机二十套。然后他把五个单位的需求写下来:每个单位需要多少人、多少料、多少工具。两个清单一对,缺口很大。
他盯着纸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这些东西,得一样一样来。
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拐进巷口那家杂货铺。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盐、醋、火柴、煤油,还有几匹粗布。掌柜的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睁开眼。贾东旭买了一袋盐、两瓶醋、几盒火柴,又看了看货架上的粗布,扯了两匹。东西不多,他拎着回了厂里,把盐和醋搁在食堂的灶台上,把粗布搁在仓库里。食堂的老赵问他哪来的,他说“军管会拨的”。老赵没多问,把盐倒进盐罐里。
下午,他把厂部那间小屋收拾了一下。墙上那张褪色的地图摘了,换上自己画的一张厂区平面图。桌子擦干净,凳子摆正。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在延安买的《弹道学概论》,翻了两页,搁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厂房里,蹲在每一个工位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的工人手快,有的手慢,有的动作利索,有的磨磨蹭蹭。他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傍晚的时候,他去食堂吃饭。食堂就是一间大屋子,几张长条桌,几条长凳。工人排着队打饭,每人一勺棒子面糊糊、一个窝头、一碟咸菜。贾东旭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旁边几个工人偷偷看他,没人说话。他吃完,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出了厂门,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拐进南锣鼓巷,走到15号院门口,推门进去。贾张氏在灶台前头热饭,贾富贵蹲在院子里劈柴,茜茜和东东蹲在廊下玩石子。看见他进来,茜茜喊了一声“哥”,东东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蹲下来搂了一下,站起来在桌前坐下。
贾张氏把热好的饭端上来,一碗棒子面糊糊,两个窝头,一碟咸菜。贾东旭端起来就吃,吃得快,几口就把碗底刮干净了。贾张氏在旁边坐下,问他:“厂里怎么样?”他说:“还行,刚接手,事情多。”贾张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他坐在廊下歇了一会儿。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余火偶尔噼啪一声响。他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天光灰蒙蒙的,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蹲在泉眼边喝了口水,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地里的麦茬戳着,菜畦里的白菜卷了心,鸡窝里的鸡蛋攒了小半筐。他从仓库里取了一块腊肉、几把干菜,搁在包袱里。从空间里出来,把东西搁在灶台上。贾张氏看见了,没问,收进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从15号院出来,往北城走。到了厂里,工人们已经到齐了。他站在厂房中间那块空地上,看着那些或站或蹲的工人。有人把手插在袖筒里,有人靠着机床抽烟,有人蹲在地上拿石子画圈。他扫了一圈,开口说:“今天开始分组。王栓柱带枪管组,赵德顺带机匣组,刘大牛带铁料组,陈小虎带焊接组。各组的活儿今天分下来,明天开工。”
他把人分好了,各组带开干活。王栓柱那组把车床擦干净,开始车枪管。赵德顺带人把枪机拆开检查,好的留着,坏的挑出来修。刘大牛带人把铁料搬进熔炉,点火开炉。陈小虎带人焊弹匣,焊枪的火花噼里啪啦地溅。厂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机器声、敲打声、喊话声混在一起。
贾东旭蹲在厂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忙活。他从怀里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抽到一半,他站起来,走进厂房,蹲在赵德顺旁边,拿起一个枪机翻来覆去看了看。赵德顺在旁边说:“这根膛线磨浅了,得换。”贾东旭点了点头,把枪机搁在废品堆里。他站起来,继续往下一个工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