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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贾东旭又溜达去了杨家岭。

沟里的菜地他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过去的时候,伯伯没蹲在地里。他坐在沟口那块大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贾东旭放慢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伯伯,想事呢?”

伯伯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把烟灰弹了弹,又吸了一口。贾东旭没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着对面山坡上的羊群慢慢挪动。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味道。

“东旭,”伯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最近吃的怎么样?”

“还行。大灶上小米饭管饱。”

“肉呢?”

贾东旭顿了一下,没吭声。延安的肉食定量,大灶上十天半月见不着一次荤腥是常事。伯伯自己的伙食标准也不高,平时就是小米、青菜、辣椒,偶尔有点肉,还得省着吃。

伯伯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往窑洞方向走了。贾东旭蹲在石头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沟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伯伯,我出去转转!”

伯伯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贾东旭已经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我去看看能不能搞点东西!您别管了!”

伯伯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开口,贾东旭已经蹿出沟口了。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没再喊。那小子什么底细,他身边的人早就查得清清楚楚。十五岁,从北平一路打到晋西北,又从山东跑到延安,一个人。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用替他操心。

贾东旭出了杨家岭,一路往南走。他心里有个谱——野猪。延安周边的山沟里,野猪多得很。南泥湾那边开荒的部队,打猎队隔三差五就能打着一头。他要搞一头大的,给伯伯和几位老同志加加餐。

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一条深沟。沟里灌木密得很,藤蔓缠着树干,地上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他蹲下来看了看泥地——有蹄印,新鲜的,深深的陷在湿泥里。他跟着蹄印往沟深处走,走了大概两里地,听见了动静。前面一片橡树林里,有东西在拱地,吭哧吭哧的声音很闷。

他蹲在一棵粗橡树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一头野猪,灰褐色的毛,背上鬃毛竖得跟钢针似的,站在一块空地上,正用獠牙刨地。个头大得吓人——肩高快到他胸口了,身子粗壮得像一堵墙,少说五六百斤。獠牙又弯又长,白森森的,上面沾着泥和树皮屑。它抬起头来嗅了嗅空气,鼻子翕动了两下,没发现异常,又低头继续拱。

贾东旭缩回树后,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他没打算正面硬碰。这东西皮糙肉厚,驳壳枪的子弹未必能一枪撂倒,打不中要害反而惹它发狂,六百斤的东西冲过来,五倍体质也扛不住。他闭上眼,闪身进了空间。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一杆三八大盖——之前缴的,一直没用过。又拿了几颗子弹,压进弹仓。

他蹲在空间边缘,开了几个小孔,从孔里往外看。那头野猪还在,距离他藏身的位置大概七八步,正侧着身子拱一棵橡树的根。贾东旭把枪口从孔里伸出去,瞄准了野猪的耳后根——那个位置骨头最薄,打进去能直接进脑子。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枪声从空间壁的孔里炸出去,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锤。野猪猛地一僵,四条腿蹬了两下,身子往旁边一歪,轰地倒在地上。蹄子还在抽搐,但已经不动了。

贾东旭从空间里出来,端着枪走过去,在野猪脑袋上又补了一枪,确认断气了,才把枪收起来。他蹲下来看了看——好家伙,这头猪比他在空间里养的肥猪还大一圈,獠牙一只手攥不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从空间里摸出绳子,把野猪的四条腿捆在一起,绳头打了个结,套在肩膀上。

他拽了一下,沉。很沉。六百斤的东西,五倍体质也拽得费劲。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半拖半拽地往沟外走。野猪的肚子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深深的沟,蹄子耷拉着,獠牙上还挂着几缕橡树根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想了想,又从空间里摸出两只大肥兔——之前套的,一直养在空间里,每只都有十来斤重。他把两只兔子的后腿绑在一起,挂在野猪两边獠牙上。一只獠牙挂一只,晃晃悠悠的。

然后他拽着绳子继续走。

出了沟,上了土路,往杨家岭方向拖。路上的老乡看见了,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喊了一嗓子:“后生,你这猪哪儿打的?”贾东旭喘着气回了一句:“南边沟里!野猪!”老乡瞪大了眼睛,跟在后面看热闹。人越跟越多,几个半大小子帮着在后面推,推了两把推不动,索性跟着跑。

快到杨家岭沟口的时候,贾东旭远远看见伯伯还在沟口附近,正跟一个警卫员说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伯伯——快来帮忙——我弄了个大家伙——”

声音又亮又脆,在沟口荡了两圈。伯伯抬起头来,先是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往这边拽,再一看,他身后拖着一头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獠牙上还挂着两只兔子。他愣住了。旁边的警卫员也愣住了。

贾东旭拽着绳子又走了几步,实在拽不动了,把绳子往地上一搁,喘着粗气冲那边喊:“伯伯,您别愣着啊,过来搭把手!这猪太重了!”

伯伯走快了几步,走到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头野猪。他蹲下来摸了摸獠牙,又看了看挂在獠牙上的两只兔子,抬起头来看着贾东旭。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满头是汗,衣裳上全是泥和草屑,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子,但脸上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

“你一个人弄回来的?”

“嗯。套兔子的时候碰见的,顺手打了。”

“顺手?”伯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六百斤的猪,你顺手打了?”

“运气好。”

旁边围过来的老乡和警卫员已经炸了锅。有人蹲下来量了量野猪的身长,有人掂了掂兔子的分量,一个老乡嘴里念叨着“这得多少肉啊”,另一个说“够炊事班忙活一整天了”。警卫员跑回去叫人,没一会儿来了几个战士,拿杠子和绳子把野猪抬起来,往大灶方向走。贾东旭跟在后面,伯伯走在他旁边,没再说话,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大灶的时候,炊事班的人已经围过来了。烧水的烧水,磨刀的磨刀,几个战士把野猪按在案板上,开始褪毛。老乡们蹲在旁边看热闹,有说有笑。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看着那些人忙活。

伯伯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水。伯伯自己也端着一缸子,喝了一口,看着那头正在被处理的野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后别一个人往深沟里跑。野猪这东西,受了伤比老虎还凶。”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贾东旭把缸子搁在膝盖上,转头看着伯伯。那张瘦削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有熬夜熬出来的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毛了边,跟一个普通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但贾东旭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上辈子在书上看过无数次的那个名字,这辈子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天天种地、拔草、跟老百姓蹲在一起说话,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肉。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伯伯,您多吃点。您瘦了。”

伯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往大灶那边走了。炊事班的战士正把一块切好的肉递过来,伯伯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去,说了句什么。战士点了点头,把肉搁进了锅里。

贾东旭蹲在墙根底下,把缸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缸子搁在窗台上。他看着大灶那边腾起来的烟火气,还有围在锅边的人群,忽然觉得肚子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