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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东到延安,路不近。他背着灰布包袱,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怀里揣着邱明的介绍信、周卫国的推荐信、赵大刚和李岳山写的条子。东西不多,但都是要紧的,他贴身放着,隔一会儿就按一按。

他走得慢。不是走不动,是路上不太平。鬼子占了交通线,伪军在路口设卡,到处盘查。他一个人走,碰上鬼子巡逻队得绕路,碰上伪军设卡得躲着走。有时候走了一整天,回头一算,直线距离没走多远,全绕出去了。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赶路,不冒险。该歇就歇,该绕就绕。身上没有军装,穿着从老乡家里换来的粗布褂子,脸上灰扑扑的,跟个逃荒的半大孩子没什么两样。路上有人问,就说“去西边投亲”。再问,就装傻。没人会盯着一个半大孩子细查,这年头逃荒的人多得是。

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有时候是路边的破庙,有时候是没人住的窑洞,有时候是山沟里的岩缝。天冷了,从包袱里摸出一件旧棉袄穿上,又摸出一块干粮啃了。东西都是出发前备好的,不显山不露水。

有一天他路过一个被鬼子烧过的村子。村子不大,房子全塌了,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他本打算绕过去,但走到村口的时候,听见了一阵哭声,很细,断断续续的,从村子深处传出来。

他站住了,听了一会儿,往村子里走。

走到村尾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前面,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全是灰,衣裳破得露棉絮,嗓子已经哭哑了。小孩看见他走过来,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跑,大概是跑不动了。

贾东旭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小孩接过来,不哭了,低头啃着,啃了两口就呛住了,咳了好几下。他又摸出一个小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小孩接过来灌了两口,这才缓过来。

“你家大人呢?”

小孩摇了摇头,没说话。

贾东旭蹲在旁边,看了看这个塌了的屋子,又看了看小孩。他没有再问,站起来,把小孩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往南走,找咱们的人。”他指了指南边的方向,“顺着这条路走,走两天就能碰见队伍。”

小孩仰着头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半块干粮,点了点头。贾东旭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还站在那儿,攥着干粮,眼睛看着他。他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又走了几天,路过一条小河。河水不宽,但流得急。他蹲在河边喝水的时候,看见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人在动。停了一下,把水壶收起来,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女的,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她走到河边,蹲下来,往水里看了一眼,大概是不知道深浅,蹲在那儿没动。

贾东旭站起来,冲对岸喊了一声:“水不深,能过。”

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下了水。水没过小腿,她走得摇摇晃晃的,贾东旭站在岸边等着,等她走近了,伸手扶了一把。女人上了岸,喘了几口气,把怀里的婴儿搂紧了。

“往哪儿走?”贾东旭问。

女人摇了摇头,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跟那些逃难的人一样,说不清是茫然还是麻木。

贾东旭从怀里摸了两个饼子递过去,又指了一下南边的方向:“往南走,找队伍。”女人接过来,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继续走了。他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河岸拐角处,才转身继续赶路。

一路上他碰见不少人。有的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走不动了就蹲在路边歇着。有的是被打散的散兵,穿着破军装,灰头土脸的,找不到自己的队伍。有的是没了爹娘的孩子,蹲在路边或者废墟里,看见有人过来就往后缩。他每次碰见这些人,都会停下来,给点吃的,指个方向,说一句“往南走”或者“往西走”,然后继续赶路。

他不收人。各人有各人的路,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但带不了那么多人。

有一天他路过一个镇子,在镇口碰见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老头看见他走过来,抬起头问了一句:“小同志,买鸡蛋不?自家的鸡下的,便宜。”

贾东旭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鸡蛋,确实新鲜,个头也匀称。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全要了。”

老头愣了一下,接过票子数了数,笑了,把篮子递给他。贾东旭接过来,把鸡蛋一个一个收进包袱里,站起来准备走。老头忽然叫住他:“小同志,你是往西走的?”

“嗯。”

“西边不太平,前几天听说有鬼子出城扫荡。你走小路,别走大路。”

贾东旭点了点头:“知道了,大爷。”

他把包袱系好,往西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拐进一条山沟,找了个避风的土坎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鸡蛋,在石头上磕了磕,剥了壳,一口一个吃了。又摸出一块干粮啃了两口,灌了两口水。天黑了,沟里安静下来。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闭着眼,脑子里想着明天的路。

第二天一早,他从土坎后面出来,继续往西走。走了大半天,翻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有车辙印。他蹲下来看了看,车辙印是新的,方向朝西。他站起来,顺着土路往西走,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一个茶棚,棚子不大,几张破桌子,一个老汉在灶台前头烧水。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两张票子搁在桌上:“大爷,来碗水。”

老汉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又看了看他腰后别着的枪,没多问,转身回灶台了。贾东旭端着碗慢慢喝,耳朵竖着,听茶棚里另外几个过路的人说话。一个说“西边那条路封了,鬼子设了卡子”,另一个说“走北边那条沟,能绕过去”。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往北边那条沟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