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说得满,路却得一步步走。
万宝洲的斗宝,不是谁都能上桌的。宝盟大会那样的场面,九域枭雄、诸派宗师,凭的是名望、是身家、是引荐。一个刚下渡洲舫、连口音都带着南边土气的外乡“收破烂的”,连那万宝盟的门槛都摸不着。
“急不得。”陈平倒不慌。他拉着苏晚晴,一头扎进了万宝洲最市井、最喧闹的鉴宝街市。
要在这遍地眼力的地界立足,先得让人看见你的眼。
半日逛下来,陈平在一处唤作“聚珍行”的中等鉴宝行门口停住了脚。
聚珍行门前正围着一堆人,闹得不可开交。
一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年轻散修,捧着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涨红了脸,与聚珍行的鉴师争执着什么。
“我这‘坠星铁’,是我拿命从陨星崖底下掏出来的!是上好的炼器灵材!”年轻散修声嘶力竭,“你们怎么能只出三块下品灵石!”
那聚珍行的鉴师是个养尊处优的胖子,斜着眼,一脸不耐:“坠星铁?我看是坠了个屁。就一块连灵气都存不住的顽石,三块灵石是看你可怜,行行好。爱卖不卖!”
围观的修士哄然而笑。
“外乡来的野散修吧?捧块破石头,也敢称坠星铁。”
“陨星崖那种绝地,能活着爬出来就不错了,还想掏宝?做梦。”
年轻散修被笑得满脸通红,攥着那块石头的手青筋暴起,却孤立无援,一句嘴也回不上来。
陈平在人群外,多看了那块灰石一眼。
就一眼。
他那一向慢悠悠的脚步,顿住了。
“这位小哥,”陈平排开人群,慢腾腾地踱了过去,“你这石头,能让在下上手看看么?”
年轻散修见他一身外乡土气、又客客气气,愣了愣,将信将疑地把石头递了过来。
聚珍行的胖鉴师嗤地一声:“哪儿来的乡巴佬,也来凑热闹?我聚珍行看走眼的东西,你能看出花来?”
陈平没理他。他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托在掌心,只摩挲了两下,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一嗅,又用指甲在那石头一处不起眼的凹坑里轻轻一刮——
刮下一点暗红的锈屑。
“小哥,”陈平慢吞吞地抬起头,问那年轻散修,“你从陨星崖掏它出来时,崖底是不是有地火?这石头,是不是泡在一汪发黑的水里?”
年轻散修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坠星铁。”陈平摇了摇头。
胖鉴师得意地一拍大腿:“哈!我就说是块顽石——”
“它比坠星铁值钱。”陈平不疾不徐地把胖鉴师后半句堵了回去,“坠星铁是死的炼器料。你这块——是沉星髓。”
“陨星坠地,得地火淬炼、玄阴水浸泡,历千百年,星铁里的那点星辰真精,才慢慢凝成髓。外头这层,是它护着髓、自己朽掉的锈壳,所以存不住灵气,看着跟顽石一般无二。”
他屈指在那石头上一叩:
“可这锈壳底下那一泡星髓,是炼御火飞遁类上品法器的绝佳引子。这么大一块,成色还这么足——”
“莫说三块灵石。”陈平笑了笑,“拿到宝盟大会上,三千块上品灵石都有人抢着要。”
满场死寂。
那胖鉴师脸上的得意,一寸寸僵住、褪尽,涨成了猪肝色。
围观的修士里,几个真正懂行的凑上前,借着陈平指点的门道,再一细看那锈屑、那凹坑——
“嘶……真、真的是沉星髓!这锈壳,骗过了多少人的眼!”
“聚珍行的鉴师,把沉星髓当顽石,三块灵石往外撵?!”
哄笑调转了方向,轰地砸向那面如死灰的胖鉴师。
年轻散修捧着那块失而复得、身价暴涨千倍的石头,手抖得不成样子,望着陈平,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恩、恩公……您这一双眼……”
“眼力不值钱。”陈平却把石头塞回他手里,不紧不慢道,“值钱的是它本来就是宝。”
“这世上从没有天生的废物。”他望着那块灰扑扑、却藏着星辰真精的石头,一字一句,“只有看走了眼的人。”
他转身要走。那年轻散修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死死抱住他的腿:
“恩公!带上我吧!我叫石敢,陨星崖里九死一生,掏了三年宝,被人当野散修坑了三年!您这一双眼,是我石敢长这么大,头一个肯正眼看我‘货’、看我‘人’的——”
“您走到哪儿,我石敢这条命就跟到哪儿!”
陈平低头,望着这个被这遍地眼力的万宝洲判过三年“废”、此刻眼里却重新燃起了光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笑了。
他这万宝洲的第一桩生意还没开张。
第一件“破烂”——
倒是先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