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道人到底没能逃出去。
他一身结丹邪功，被守脉之力克着、被困煞阵锁着、被一镇拼了命的苦人缠着，那要竭泽而渔的最后指望又已落空。困兽犹斗一番，终究被那滔天的民愤连人带阵，死死制住。
这个借“采药”为名、暗抽水脉、拿一镇苍生性命喂脉的邪修，就此在他害了半年的菱塘镇，被他害过的人亲手清算。
抽脉的邪阵断了，水寨端了。而那被苏晚晴镇住、复回来的至阴水脉，那奔涌了半年的阴煞，一日日平复、沉静下去。
不过旬日，那一潭发黑、发臭、透着死气的菱塘水，竟真的一寸寸褪去了阴翳，重新变得清澈。
水一净，那顺水而来的水蛊瘟便断了根。染病的人喝着蒲郎中那紫背野菱熬的药，一个个好了起来；没染上的，也不必再终日惶惶。
那紫背野菱，是菱塘镇人嫌它苦涩、连猪都不肯吃的废草，漫塘都是，从没人拿正眼瞧过。可偏偏，就是这味没人要的废草，克得住那水底的至阴之寒，成了救活半镇人的仙丹。
废草能成救命药，骗子能是真神医——这世上的“废”与“宝”，从来就隔着一双识不识货的眼。
那家家闭户、十室九空、被“天灾”判了死的菱塘镇——活了。
时值菱熟藕肥，那一度死寂的水乡，重新飘起了采菱的歌、荡起了卖藕的船。
而这一镇死里逃生的人，望向那救了满镇的外乡“收破烂的”、望向那被他们当骗子赶出去、如今却成了救命神医的蒲郎中，眼里是说不尽的感激。
蒲郎中这被举镇当骗子、赶出镇子、孤零零守着真相半年的土郎中，一朝沉冤得雪，重被镇民敬为神医。他没有计较那半年的委屈，只把那紫背野菱配药的方子倾囊传给了镇上后生，好教这救命的药往后能一直熬下去。
一味被满镇当废草的紫背野菱，一个被举镇当骗子的土郎中，一潭被当成瘟水的死水，一镇被当成天灾弃民的苦人——
在陈平这收破烂的眼里，没有一样是真正的废物。变废为宝、化死为生，这菱塘镇的一趟“破烂”，收得圆满。
只是那副圆满的笑意底下，陈平那颗心却半分没松。
从那水寨、从沉璧道人的口中，陈平搜出、审出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那抽脉水寨，果然不是孤立的一处。沉璧道人是主上门下一个专司抽脉炼阴的爪子。他在这菱塘镇底下日夜抽引的至阴脉气，炼化、封存之后，尽数顺着一条隐秘的暗线输送了出去——
而那条暗线所指的方向、那至阴脉气最终汇聚的所在，竟与万流那条输送财货的暗线，隐隐指向了同一处。
“东胜域，噬天教夺至阴；这云梦域，万流敛财货，沉璧抽水脉。”陈平就着油灯，把那水寨搜来的图录与万流的暗账一一比对，那眼底是一片沉到底的凝重，“一夺、一敛、一抽——手法天差地别，那输送的暗线，最终却都汇向了同一个晚辈还没看清全貌的、更大的棋。”
“主上要的至阴、要的财货，越敛越多、越抽越狠。”他慢悠悠地说，望向那更深更沉的水底，“从东胜域一路到这云梦域，主上这只手，一层比一层贪，一层比一层狠。”
“晚辈得顺着这条汇聚的暗线，往那‘主上’的方向再摸深一层。”
菱塘镇的水复清了。可陈平这一趟云梦域，循主上暗线摸下去的路，才刚走到一半。
越往深处摸，那“主上”的轮廓，越是让他心头发沉。东胜域夺至阴、云梦域敛财货、菱塘镇抽水脉——一层一层剥下来，那只手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说不清。
它敛这么多的钱、抽这么多的脉，到底是要填一个多大的窟窿？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陈平心口，让他这一趟圆满的收尾，半分也轻松不起来。
数日后，菱塘镇的乡亲倾镇相送。陈平没有带走一分酬谢，只把那救疫的方子、那重归清明的一镇，留给了蒲郎中与镇民；又求耗子把这“采药水寨暗抽水脉害民”的事，连同那背后隐隐牵着的、更深的暗线，一并记下、传开。
小船离了菱塘镇，重新汇入云梦域那密如蛛网的水路，往万流暗线所指的、更深更沉的方向摸去。
“顺着万流那条输往‘主上’的暗线，”陈平立在船头，望着那烟波浩渺的水乡，不疾不徐地眯起了眼，眼里重新燃起那簇熟悉的光，“晚辈还得往深里查。”
“这一夺至阴、一敛财货的主上，那口深不见底的窟窿，除了钱、除了脉——”
“还在往里头，填些什么。”
而那藏在万流“钱袋子”背后、输送着一域财富与至阴、隐隐通往“主上”的暗线，正牵引着陈平，往那更深、更沉、也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水底一步步摸去。
那一桩比“敛财”“抽脉”还要令他脊背发凉的事，正等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