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要做“破烂生意”，头一天就把一船的苦哈哈整懵了。
“陈……陈掌柜，”独眼虬髯汉挠着头，那副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匪相，此刻满是憨懂，“万流断了咱们的货源，您不想着弄点值钱的好货，怎么……怎么真去收破烂了？咱们好歹也是……也是有组织的水匪啊！”
“对啊对啊，”一群前水匪纷纷附和，“咱们劫……不是，咱们护航，好歹也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收破烂，多跌份儿啊！”
周老丈也一脸忧色：“陈掌柜，那些菱角、鱼干、莲子、竹编……都是咱们乡下水乡多得没人稀罕、贱得没人要的土产。万流都嫌利薄不收，您收这些，能顶什么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那意思写在脸上：陈掌柜是不是被万流逼急了，病急乱投医？
陈平也不恼，慢悠悠地拿起一颗被人当垃圾扔的菱角，在手里掂了掂，笑眯眯地反问：
“周老丈，晚辈问您。这菱角，在咱们云梦域多得一文不值，遍地都是。可，云梦域往北三百里，那不产水货的旱地州郡——”
“一颗水灵灵的鲜菱角，能卖几个钱？”
周老丈一愣：“那……那金贵！旱地难得见着水货。听说城里老爷，一颗能卖好几文……”
“着啊！”陈平一拍手，“同一颗菱角。在咱们这儿是多得贱如泥的‘破烂’；运过去，就是金贵的稀罕物。”
“这堆着没销路、没人要的贱物，和那几百里外一颗卖好几文的金贵货——差的是什么？”
他一字一句，眼里精光大盛：“差的，就是一条能把它运过去的水路。”
“而这条水路——”陈平笑得实在，“万流那条收着重税的主漕河，运这些利薄的贱物不划算，它压根瞧不上。”
“可咱们这条不要税钱的乌龙涧——运它，正合适！”
一船人，恍然大悟！
“万流断咱们货源，断的是那些它也在抢的金贵大货。”陈平不慌不忙道，“可这些菱角、鱼干、竹编、粗布，是咱们苦哈哈自己地里、水里、手里出的土产！万流嫌利薄、不屑收，断不了源；它那金贵的主漕河，运不划算、也懒得运！”
“它越是瞧不上这些‘破烂’——”
陈平掂了掂那颗菱角，笑意里是一片反客为主的狡黠：
“这些‘破烂’，就越是咱们万流抢不走、断不了的独门爆款！”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原来不是陈掌柜病急乱投医，是他们自己守着金山当破烂！
说干就干。陈平这收破烂的一套，把云梦域的苦哈哈都看傻了的操作，行云流水地铺开了。
他先让耗子凭那活地图的门路，摸清云梦域哪儿缺水货、哪儿土产滞销、哪儿的东西运哪儿能翻几倍价——一张专捡万流看不上的“破烂”生意的商路图，一日就理了出来。
接着，他把那些各村堆着、贱得没人要的菱角、鱼干、竹编、粗布，以比堆着没销路高一成的价，尽数收来——苦哈哈们那堆着没销路的东西，竟换来了实打实的钱，一个个喜得合不拢嘴。
再由虬髯汉那一伙识水性的前水匪，押着船走乌龙涧，不交一文税钱，运到那缺货的旱地州郡——
一颗在云梦域多得不值一文的菱角，摇身一变，成了旱地城里老爷案头一颗好几文的稀罕鲜货！
一来一回，那利竟比万流累死累活运那金贵大货，还要厚！
而这买卖最妙的一处——万流一点办法都没有。
它断货源？这些是苦哈哈自家地里出的土产，断无可断。它压价？这利薄的贱物它压根瞧不上、也懒得做。它想抢？它那收着重税的主漕河，运这些一文不赚，它自己先亏死。
万流那垄断了一域大宗商货的滔天商网，面对陈平这专捡它瞧不上的‘破烂’、专走它不要的死水的‘小生意’——
竟像一拳砸进了水里，有力没处使！
不出半月，那乌龙涧上走的不再只是零星几个商户。云梦域四面八方、被万流盘剥得活不下去的苦哈哈，听说那堆着没销路的土产竟能换钱、听说那专收‘破烂’的陈掌柜——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向了乌龙涧！
一条被万流判了“死”的死水，一桩被万流断了“源”的死局——
被陈平用一堆万流看不上的‘破烂’，不但盘活了，更盘成了一桩红红火火、万流眼睁睁看着、却插不进一根手指的爆火生意！
消息传回万流商会。
那派去先礼后兵的钱三爷，听闻陈平竟靠收菱角、鱼干把断货源的死局破了，还越做越大——
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在那两颗油亮的玉核桃上。
“收……收破烂？捡菱角？”钱三爷气得脸发白，“我万流几十年的商道规矩、金山银海的财势，竟拿一个收破烂的泥腿子没辙？！”
“传……传出去，我这十二房掌柜的老脸往哪儿搁！”
而云梦域的水面上，那一船船满载着菱角、鱼干、笑声的苦哈哈，却头一回挺直了被万流压弯了多年的腰杆。
“万流不要的，才是爆款！”
不知哪个前水匪咧着嘴喊了这么一嗓子，引得满船哄笑。
这话竟像长了腿，顺着那活过来的乌龙涧，一传十、十传百，成了云梦域苦哈哈们提起那收破烂的陈掌柜便津津乐道的一句顺口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