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
一队蒙着黑布的囚车,在屠隆的几个爪子、曹岩的一队武行好手押送下,悄没声地出了中转宅院,往西境的方向,碾着夜色去了。
车里,是几十个刚揭了血榜、还蒙在鼓里的武夫;还有几个验出了至阴体质、被单独锁着的“祭料”。他们,正被一步步运往那吃人的料场。
而这一夜,陈平添的那把火,也烧起来了。
起运前,他这“得力”的料贩子寻着屠隆,压低声音透了个“天大的机密”:他“无意间”得知,曹岩打算在这趟起运的路上动手脚——把那几个最好的“至阴祭料”中途掉了包、私吞了,再拿几个寻常货色糊弄屠隆。“屠爷这批料干系着西境那边的大事,可万万栽不得这跟头。屠爷,这一路,得盯紧了那姓曹的。”
而在另一头,陈平又借着洪老拳的旧门路,给曹岩递了个“信得过的口风”:那屠隆嫌他曹岩这大半年经手的料成色不足、还疑他中饱私囊,早动了杀心;只等这趟起运到了西境、人货两清,便要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做掉他曹岩,吞了他这条线的功劳,再全倚仗那南边的料贩子。
一个疑对方要中途黑吞好料;一个信对方要在路上取他性命。
两条本就互相提防的狗,被陈平这最后一把火燎得,眼睛都红了。
这一手,是陈平的老本行了。屠隆和曹岩,一个是噬天教的爪子,一个是百炼城的地头蛇,本就是各揣心思、面和心不和的一对。陈平没跟他们任何一个硬碰——他只是,把两人心底那点本就有的猜忌,一头添一把柴,悄没声地,煽成了要吞掉对方的火。
借力打力,狗咬狗。他一个外人,搅不动这敛料的大局;可他能,让这局里的两条恶狗,自己先咬起来。
囚车行至城外一处荒僻的岔路口,那压在两方心头的猜忌,终于绷断了。
“姓曹的!那几个至阴祭料,你掉了包没有!”屠隆的一个爪子突然勒住囚车,阴森森地逼问。
“放屁!”曹岩那“铁塔”般的身躯一步上前,横眉立目,“老子的料成色差了?屠隆那厮嫌老子中饱私囊、要在这路上做了老子——当老子不知道?!”
一言不合,两方本就红了的眼,再也压不住。
屠隆的爪子噬煞邪气一暴;曹岩那一队百炼城的武行好手,也亮出了家伙。押运的队伍,当场自个儿火并起来!
邪修的噬煞邪焰,武夫的横练拳脚,在那荒僻的岔路口斗作一团。押运的守备,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而那,才是陈平等的一刻。
他这一路,布这个局,熬了这些时日,等的,就是这两条狗咬得最凶、守备乱得最透的这一瞬。火并一起,那看押的爪子,顾了打自己人,便顾不上那几车“料”了。
乱,是陈平最好的掩护。越是天下大乱的当口,越是他这收破烂的,能把人从鬼门关边上,一把拽回来的时候。
“就是现在!”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陈平一行,趁着那两条狗咬得难解难分、守备大乱的空档,如几道无声的影,扑向那无人看守的囚车!
苏晚晴一剑斩开囚车的锁链;顾清的阵法罩住那看押“祭料”的院角;洪老拳那废了根骨、却仍剩一身铁桥手底子的拳头,砸开一道又一道枷锁;铁柱则钻进车厢,招呼那些惊惶的武夫:“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那不是矿场,是吃人的地狱!跟我们走!”
一车又一车待宰的“料”,被这几个人飞快地放了出来。
眼看,这几十条人命,就要从那吃人的窟窿边上,被一把拽回来——
变故,陡生。
那正与曹岩火并的屠隆,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那被人劫走的囚车。
“不好!有人劫料!”
他这一声暴喝,那半死不活咬着的两方齐齐一愣,混战骤然一停。
陈平心头,咯噔一下。他算准了这两条狗会咬,算准了守备会乱,却没算到,屠隆这老狐狸,在盛怒火并之中,还能分出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被劫的囚车。
这一瞥,把他辛苦布下的、以乱掩护的局,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更要命的是——屠隆那阴冷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钉在了那正指挥着众人、放着“料”的刀疤脸料贩子身上。
那料贩子救人时身形一展、出手的门道,那份从容调度的气度,与他平日那谄媚猥琐的料贩子做派,判若两人。
屠隆那阴冷的眼里,寒芒骤然暴涨。他是只老狐狸,这一瞬,那点一直被谄媚假象压着的疑心,轰然炸开。
“好……好一个料贩子!”屠隆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森然的杀机,“本座说怎么偏偏你一来,这料就出了岔子!”
“原来,这狗咬狗的火,是你这厮点的!”
他再不理会曹岩,一身结丹邪修的滔天噬煞邪气轰然暴涨,裹着森然的杀意,越过混战的人群,直取那正护着一车人的陈平——
而陈平这具改扮的废根凡躯,在这结丹邪修盛怒的雷霆一击下——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