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商会是什么来头，陈平进落霞前，就听那货郎念叨过。
南三州地界上，论珍材、灵石、丹药的流转买卖，万宝商会是当之无愧的头一家。它不是宗门，却比寻常中小宗门还要根深叶茂——南三州大半的珍材货源、灵石兑换、坊市命脉，都攥在它手里。多少散修、小派，乃至一些宗门，都得看它的脸色进货出货。
当初授意康三财，趁落霞矿枯镇败、废渣一文不值，悄悄把玄阴之精的矿源圈进囊中的，正是万宝商会。
他们早算准了：玄阴之精是稀罕物，有大用、有大买家。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圈下这唯一的矿源，再慢慢“发现”它的价值，便是一桩独门的、泼天的富贵。
谁承想，半路杀出个陈平。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烧陶货郎”，不但当众把那“废石”变成了宝、把死镇盘活、收拢了一镇人心，还借着“散渣是镇民私产”的由头，名正言顺，分走了这门生意的一大块——连带把他们暗中扶植的康三财，都拉上了自己的船。
万宝商会，坐不住了。
这一日，一队气度与康三财那帮狗腿子截然不同的人，进了落霞镇。为首的，是个穿着讲究、面白无须、笑意温和的中年人，一派儒商做派。
“万宝商会，南三州分号，大掌柜，姚敬之。”他递上一张烫金的名帖，笑得和气，“久闻落霞出了位点石成金的陈师傅，姚某，特来拜会。”
姚敬之的做派，比康三财高明太多。他不威逼，不恐吓，一见面，便是三分客气、七分抬举。
可陈平心里那杆秤，却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绷紧了。
——康三财是狼，张牙舞爪，好防；这姚敬之是笑面的狐，绵里藏针，才真难缠。
他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张牙舞爪的康三财，却头一回，碰上这么个笑得体面、连刀子都藏在锦缎里递过来的对手。狼扑上来，你知道躲；狐坐下来陪你喝茶，你却不知道，这盏茶里，有没有下药。
果然，寒暄过后，姚敬之图穷匕见，话却说得滴水不漏、体面周全：
“陈师傅这手‘变废为宝’的本事，姚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姚敬之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只是，陈师傅一个人，守着这落霞一隅，未免可惜了。我万宝商会，货通南三州，门路、销路、护持，样样齐全。”
“姚某有个不情之请——陈师傅这门手艺，连同这落霞的营生，不如，并入我万宝商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报了个数，那数目，足以让寻常人当场晕过去：“这个数，买断陈师傅的法子。往后陈师傅，是我万宝商会座上的贵客，要什么有什么，再不必守着这穷乡僻壤，风吹日晒。”
买断。收编。
那数目报出来时，连一旁的康三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够在南三州最好的坊市，置一处像样的洞府，安安稳稳，做一辈子富家翁。
换个人，怕是当场就要磕头谢恩了。
可陈平心里透亮：姚敬之肯出这么大的价，恰恰说明，他手里这门法子，值的，远不止这个数。真正的宝，从来不看买家肯出多少，只看他，为什么非买不可。
一手高价，一手“护持”，笑吟吟地，要把陈平连人带法子，一并吞下去。
若不从呢？姚敬之没说。可那笑意底下的意思，明白得很——万宝商会货通南三州，断你销路、绝你门路，捏死一个外乡散修，易如反掌。你识相，是贵客；不识相，这落霞一隅之地，你护得住？
窑场里，一时静了下来。跟来的康三财，脸色变了又变——万宝商会亲自下场，他这条刚上了陈平船的地头蛇，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康三财额上，沁出细汗。他这半辈子在落霞横行，靠的是地头蛇那点凶悍；可万宝商会是什么？那是连使唤他的那尊“大佛”，都得客客气气供着的庞然大物。姚敬之今日亲自登门，摆明了，是冲那门“变废为宝”的生意来的。
他偷眼去觑陈平，心里直打鼓：这外乡后生，斗他康三财这样的地头蛇是把好手，可对上万宝商会这样的庞然大物，还镇得住么？
陈平却慢悠悠地，放下了茶盏。
他没有被那泼天的数目晃花眼，也没有被那绵里的针唬住。他只是抬起头，脸上堆着那副惯常的、人畜无害的憨厚，却问了姚敬之一个，让这位笑面大掌柜，笑意微微一滞的问题：
“姚掌柜厚爱，晚辈感激不尽。晚辈只是斗胆想请教一句——”
“您花这么大价钱，买晚辈这门‘把废石变宝’的法子。那敢问掌柜：您把法子买了去，这落霞的渣，到了您万宝商会手里……”
“变得出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