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平在城西那间收货的空铺子门口,摆了张长案,放出话来:南三收破的陈师傅,要当众“验货”,给城西的老少爷们,长长见识。
放出这话时,谁也没当回事。
一个收破铁的外乡人,能验出什么货?城西的器修们,多半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凑过来的——横竖闲着也是闲着,看这冤大头,怎么把一堆锈铁烂陶,吹成宝贝。
人群里,还夹着几张,别有用心的脸。青冥商盟派来“盯梢”的伙计,也在其中,冷眼看着,只等这外乡人出个丑、露个怯,好回去禀报。
陈平也不含糊。他当着围拢的百十来号人,从那堆收来的“晦气”里,拎出了一件东西。
正是三日前,吴老栓贱卖的那件,锈得看不出原样的、巴掌大的铁疙瘩。
“哟,这不是吴老栓那废件么?”有人一眼认了出来,嗤笑,“陈师傅,您要验货,好歹挑件像样的。拎这么个锈疙瘩出来,是嫌自己丢人丢得不够?”
哄笑四起。
吴老栓也挤在人群里,一张老脸,臊得通红——那废件是他卖的,如今被拎出来当众取笑,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平却不恼,笑眯眯地,把那锈疙瘩,搁在案上。
“这位师傅说得对。这就是件废铁。”他慢悠悠地,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柄小锉、一块软布、一小瓶不知什么药水,“至少,看上去,是。”
“可晚辈这收破烂的,有个毛病——”
“凡是人人都说‘废’的东西,晚辈,偏要,多看它一眼。”
话音里,他手上的活,已经,利落地,做了起来。药水浸软了厚锈,小锉一层层剔去锈壳,软布蘸着药水,一寸寸擦拭。围观的人本是来看笑话的,可看着看着,那笑声,却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那锈壳底下,一点点,露出来的东西,不对劲。
那不是寻常的铁胎。剔尽了锈,露出的,是一种温润内敛、隐隐流转着暗金光泽的、极其古朴的金属。它的形制,也渐渐清晰——不是什么废件,而是一枚,纹路繁复、中心嵌着一圈细密刻度的,古旧罗盘的,盘芯。
“这……”人群里,一个上了年纪、见识广些的老器修,忽然,变了脸色,声音发颤,“这纹路……这形制……是‘寻炉盘’?!”
“寻炉盘?”旁边的人不解。
“百年前,城西炼器坊,鼎盛之时,有一位制器大师,叫柳寒山。”那老器修的声音,抖着,“他毕生所制的、用来勘定地脉庚金之气、寻找最佳炉址的一件至宝,就叫‘寻炉盘’!柳大师死后,这盘,就失传了。城西这百年炉火,选炉定址,靠的,全是他当年留下的口口相传的经验……多少人,做梦都想,寻回这件祖师爷的宝贝!”
“这……这怎么会,在吴老栓那堆废件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吴老栓,更是当场就懵了。他捧着那卖了废件、换来的几块灵石,手抖得不成样子:“祖……祖师爷的寻炉盘?那……那是我爹的爹,传下来的一个‘不知什么用的旧物件’,我一直,当废铁,扔在墙角……”
哄笑看热闹的人群,鸦雀无声。
方才还嗤笑陈平“拎废铁丢人”的那几张嘴,此刻,一个个,张得能塞进鸡蛋。
而那几个青冥商盟的盯梢伙计,脸色,已经,白了。
——他们奉命,以“晦气废铁”的价,连哄带压,收拢城西这些“废物”。若不是这外乡人,这枚失传百年的祖师至宝,此刻,早已,连同吴老栓那堆废件,被他们当破烂,几块灵石,笑纳入库了!
商盟收的哪是烂账。商盟贱价往怀里搂的,分明,是一座,连他们自己都不识货的,金山!
陈平把那枚重见天日的寻炉盘,轻轻,推到脸色煞白的吴老栓面前。
“吴师傅,这盘,是您祖上传下的。晚辈那日,按废料价收的,不作数。”他笑得实在,“物归原主。”
吴老栓捧着那失而复得的祖师至宝,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就要给陈平跪下。陈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陈师傅……您这是,救了我吴家三代的脸面啊……”
“晚辈没救谁。”陈平扶起老人,回过身,望向那满场,再不敢有半分轻视、只剩下震撼与火热的城西器修,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晚辈只是想让各位看明白一件事——”
“这满城西,被商盟说成‘气数已尽、晦气缠身’、要连地皮一块贱价搂走的‘废物’堆里,”他掂了掂手,不疾不徐地,笑意里,是一片沉到底的锋芒,“到底,埋着,多少,你们自己都不识得的,真金白银。”
“各位的祖业,到底,是‘烂地’——”
“还是,一座,被人惦记着、要连哄带骗,从你们手里,贱价挖走的,金山?”
满场死寂。
随即,是一片,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喘息与骚动。
那一张张,原本被商盟的威压、被“气数已尽”的说辞,压得麻木、绝望、只想着贱价脱手换口饭吃的脸上——
此刻,一点点,重新,燃起了,一种叫作“不甘”的东西。
人心,变了。
而茶楼那扇雅窗后,周管事捏着茶盏的手,已经,青筋毕露。
他万没想到,一个收破烂的外乡人,不费一兵一卒,只当众,擦亮了一块锈铁,就把他青冥商盟,苦心经营了半年、眼看就要收网的“低价吞城西”的大局,搅了个,天翻地覆。
“好……好一个,收破烂的。”周管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底,一片森然,“既然,敬酒不吃……”
“那就别怪本座,让你,连这临渊城,都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