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老要“验”的这一日,来得比陈平预料的,还要快。
不过三日,那位玄煞司的巡查长老,便以“巡查锁澜地脉大劫后诸事、须核验相关人等根基气息以备存档”为由,雍容和气地,“请”苏晚晴,到丹堂正殿一叙。
名义堂皇,滴水不漏。堂主纵有万般不愿,也寻不出半分推拒的由头——一个小小的青云宗,如何拒得了玄煞司长老的“核验”?
这一“验”,便是要当着这尊庞然大物的面,让他亲手,探一探苏晚晴那具根基究竟是死是活。
真验出那把“活钥匙”正在复苏,苏晚晴与陈平,乃至整个青云宗,都得万劫不复。
殿外候命的那小半日,陈平和苏晚晴,把这场必输的死局,掰开揉碎盘了一遍又一遍。
“他要探的,是我根基里,那缕至阴之气,是否复苏。”苏晚晴握着那半枚锁澜玦,声音沉静,那双眼睛里,却燃着战意,“寻常时候,我这至阴之气,已能内敛于经脉深处。可他是玄煞司长老,探查之下,我怕藏不干净。”
“藏不干净,那就不藏。”陈平却慢悠悠地,说了句反话。
苏晚晴一怔。
“你越是死死藏、藏得一点不漏,”陈平眼里精光一闪,“他一个探查了半辈子凶脉气息的老手,反倒越容易,从那‘刻意的干净’里,嗅出不对——一具真正烧死的焦土根基,是死气沉沉、乱而无序的,绝不会是那种,‘刻意压得干干净净’的‘静’。”
“你要瞒过他,不是把那缕气,藏起来。”
陈平一字一句:
“是让它看起来,真的‘死’了。”
这正是苏晚晴这些时日,苦修的“镇脉”之法,最要紧的用处。
镇脉,镇脉,其要旨,便是将那狂暴外放的至阴之气,层层镇压、内敛、驯服,化作一潭,不起半分波澜的死水。
练到极致,她能将自己那缕复苏的至阴之气,彻底镇入根基最深处,再以那焦土般的旧伤,层层覆于其上——不是“藏”起一缕活气,而是把这缕活气,伪装成那片烧死的焦土的一部分。
死水之下,活水潜藏,而水面,是彻头彻尾的一潭死寂。
这法子,是陈平和她,盘了整整一宿,才盘出来的。旁人瞒神识探查,想的都是怎么把那缕活气“藏”得更深;唯有陈平,反其道而行——不藏,而是造一场比真死还真的“假死”。
把最要紧的破绽,大大方方,摆到最显眼的地方;越是显眼,越没人会疑。这套“灯下黑”的路数,他从丹渣、从落霞、从锁澜,一路用到了此刻。
她苦练的、意在“安镇地脉”的镇脉之能,第一次派上用场,竟是用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死透了的废人。
而陈平,则给她备了最后一道保险。
他取出一枚,亲手所炼、色泽灰败的丹药:“这是晚辈用‘焦根断脉’的废药渣,反着配出来的‘息壤丹’。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你周身气息,会被强行压成一具‘将死焦土’之相——燥、乱、死气沉沉。用它这层假的‘死气’,盖住你镇脉内敛后那点‘太干净’的破绽。”
一层是苏晚晴以镇脉之法,把活气伪装成死土;一层是陈平以废药炼的息壤丹,再罩上一层乱糟糟的假死气。
那息壤丹,又是陈平“变废为宝”的一手——用的,正是当年烧毁苏晚晴根基那类“焦根断脉”的烈性废药渣。害她的是这烈火之毒,如今护她的,还是从这烈火之毒里,反着炼出来的东西。
以毒配药,以废护真。陈平这门收破烂的本事,连这救命的最后一道保险,都透着股别人学不来的刁钻。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以假死,护真活。
殿门开了。
苏晚晴服下息壤丹,敛去所有神光,学着那三年病中、万念俱灰的模样,由陈平“搀扶”着,一步一挪,走进了那座正殿。
殿中,封长老高踞主位,笑意雍容。
“苏姑娘,不必紧张。”他和煦地开口,那目光,却已如实质般,落在苏晚晴身上,细细地,探查起来,“本座,只是例行核验,片刻,便好。”
一缕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神识,悄然探入拂过苏晚晴的根基。
陈平垂手立在一旁,脸上堆着憨直的赔笑,那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全副精神,都吊在苏晚晴那平静无波的脸上。
这一验,是苏晚晴的命,是陈平这些时日的心血成败,也是整个青云宗的干系。殿外的堂主、秦老,都远远候着,一个个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晚晴垂着眼,面色枯败,呼吸微弱,把那副万念俱灰的废人之相,演得滴水不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颗心,在这死一般的平静底下,擂鼓似的,跳得有多急——她得死死镇住那缕活气,连一丝都不能让它随着这心跳泛上来。
殿中,一时寂静。
那缕神识,在苏晚晴那片“死气沉沉、燥乱焦枯”的根基上,反复地逡巡、探查。
一息。
两息。
陈平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