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个丑?”孙姓丹修嗤笑一声,抬了抬头,“行啊。你要什么家伙什,尽管开口。丹堂别的不敢说,好丹炉,管够。”
这话是好意?呸。这是给他架高台、捧杀。请你上丹炉——你一个连炼气都没入门的废物,丹炉的火门朝哪儿开都摸不利索,当场就得露馅。
陈平却摆了摆手,一脸憨厚:“丹炉那金贵物件,可不敢劳动。晚辈这笨法子,用不上。”
他环顾一圈,把要的东西一样样报出来,一样比一样寒碜:
“劳烦给晚辈寻一口大铁锅,垒个灶,几捆柴火,一大桶清水,再来几尺粗布。”
晒药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比方才更响的哄笑。
“铁锅?灶?”
“哈哈哈!我当他要炼什么惊天动地的仙丹,敢情是要——支灶烧火,给咱们做顿饭?”
“丹堂开山三百年,头一回见拿铁锅当丹炉的!”
孙姓丹修笑得前仰后合,眼里那点轻蔑,不加半分掩饰。他大手一挥,真让人抬来了铁锅、垒起了灶。他倒要瞧瞧,这废物拿一口烧饭的破锅,能鼓捣出什么名堂——鼓捣不出来,那笑话,可就更大了。
陈平懒得搭理那些笑声,卷起袖子,蹲到灶前,添柴、生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根本不像个丹修,倒像个在灶台前颠了半辈子勺的老伙夫。
杀鸡焉用宰牛刀。他要收拾的,本就是只“鸡”,抄那把顺手的杀鸡刀,正合适。至于丹炉那把“牛刀”——他压根抡不动,硬抡,也是白给人添笑料。
火,起来了。他把那筐丹渣倒进锅,添满清水,守着灶口,一点一点拨弄柴火,把那一整锅,用文火,慢慢地煨着。
围观的丹修们等着看好戏。可看着看着,那笑声,就淡了。
因为陈平守灶的那份专注,怎么看,都不像在演。他一手拨柴,一手探着锅沿蒸腾的温气,眉头微蹙,整个人的心神,全扑在那口锅上。火大一分压一分,火小一分添一分——那份对火候的拿捏,稳、准、笃定,竟让这群动辄拿丹炉说事的丹修,隐隐有些看不懂了。
“……装模作样。”孙姓丹修哼了一声。可这声,比方才,低了不止一个调门。
约莫一炷香,锅里的焦苦味一点点散开,翻涌的水,渐渐染成浑浊的深褐色。
陈平这才起身,扯过粗布,架在一只空盆上,把那锅浑汤,一瓢一瓢往布上浇。渣滓被粗布滤下,盆里,接住了一汪澄清了些的褐色药液。
他端起那盆药液,走到孙姓丹修面前,双手一递,恭恭敬敬:“孙师兄,您先验验。”
孙姓丹修低头一看那盆浑不拉几的褐水,差点没被熏笑:“这就是你的药精?一盆刷锅水?”
哄笑声又起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走了狗屎运瞎编的!”
“一盆刷锅水,也好意思往人跟前端!”
陈平也不辩,只憨厚地笑:“孙师兄是丹堂的行家,灵气浓淡,一探便知。您别嫌它脏,运点灵力进去探探——这‘脏水’里头,到底有没有东西。”
孙姓丹修让一圈师兄弟看着,冷笑一声,指尖探入那盆药液——
脸上的笑,僵住了。
指尖传回来的灵气,是浑浊,却真真切切——不淡。一堆早被判了死刑、拉去填坑的丹渣,煮出来的一盆“脏水”里,竟裹着实打实的药性,浓淡约莫,抵得上寻常一株入品的辅药。
“这……”孙姓丹修的声音,卡了一下。
“这还只是头道。”陈平不紧不慢地,把那盆药液重新端回灶上,倒回锅里,“杂着水、杂着渣气,上不得台面。孙师兄再等等。”
他重新蹲下,守着灶,把那锅药液,接着用文火慢熬。
水汽一点点蒸腾出去,锅里的药液越收越少、越收越稠。焦褐的颜色,一寸寸沉淀、澄净,到最后,锅底,凝出薄薄一层莹润的、隐隐泛着微光的粉。
陈平用布擦净了手,捻起那一小撮粉,托在掌心,走到孙姓丹修面前,摊开。
天光下,那撮粉,泛着一层极淡、却谁都看得见的灵光。
晒药场,鸦雀无声。
不必陈平开口了。围着的十来个丹修,个个是行家,那撮粉透出的气息意味着什么,不用人教——纯,太纯了,比丹堂正经出的辅药,还要高出一线。
从一筐拉去填坑的垃圾里。
孙姓丹修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憋了半晌,忽然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扬声道:
“你——你事先在渣里掺了料!这筐渣是你自己带来的吧?谁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
人群一静。
陈平不恼,反而后退半步,把姿态放得更低,冲孙姓丹修深深一揖,谦恭得无可挑剔:“孙师兄这话,可折煞晚辈了。”
他直起身,一脸诚恳:“这筐渣,是孙师兄您方才亲口吩咐、您的人从丹堂渣堆里抬来的,倒在晚辈脚下。晚辈进这晒药场,两手空空,全程当着十几位师兄的眼,一步没离开过这口锅。”
他环视一圈围观的丹修,语气愈发恭敬,话却软里藏刀:
“晚辈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能凭空往您丹堂自个儿抬来的渣里、当着十几双眼睛掺进料去,还不叫一个人瞧见——那这份手段,可比榨渣,值钱多了。孙师兄,您说是不是?”
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静,随即,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笑声一起,就再压不住了。
想踩人一头,反把自己那点老底给踩塌了——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孙姓丹修那顶“掺料”的帽子,被陈平原样掀翻,扣不上去,反倒衬得他输不起、耍无赖。
“孙师兄,”陈平却没就此打住。他捧着那撮泛光的药精,笑眯眯地,补上了最要命的一句,“晚辈没记错的话——方才您说,晚辈若榨得出来,您……”
他没把那句话说完。
可全场的人,都替他想起来了。
——榨得出,我孙某人给你磕一个,认你这个师弟。
亲口说的,当着这满场的人。
孙姓丹修的脸,霎时涨成了紫红。磕,还是不磕?磕,他一个有品级的丹修,给一个杂役废物磕头认弟,这张脸他这辈子就别要了;不磕,他方才那句话,就成了满场人都听见的一个响屁,往后在丹堂,谁还拿他孙某人的话当回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跟那日灵田边的贾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平却像浑然不觉自己把人架上了火,反倒一脸憨厚地替他解围,摆着手连声道:“哎,孙师兄,磕头这话,可万万使不得!您是丹堂的前辈,晚辈一个杂役,哪当得起!您方才……不过是一句激励晚辈上进的场面话,晚辈懂的,晚辈都懂!”
这台阶,递得那叫一个体贴。
可这“体贴”的台阶底下,钉着钉子:您那句“磕头认弟”,是场面话——那您方才那些“冒领手艺、蒙骗执事、撵出丹堂”的狠话,是不是,也都是场面话?
给了台阶,又堵死了他反咬的路。
孙姓丹修顺着这台阶,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小子有点门道”,再不敢提半个“撵”字,甩袖挤出了人群。
一场当众处死的下马威,被陈平守着一口烧饭的破铁锅,不吵不闹,连滤带熬,稳稳当当,熬成了他自己的立威。
围观的丹修们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方才还是“周执事捡回来的废物”,这会儿,就成了“深藏不露的高人”。
“三系废灵根……装的吧?”
“这份对火候的拿捏,我修了五年都未必有……”
“难怪周执事亲自跑外门去捞人。”
陈平低着头收拾锅灶,把这些议论一句句听进耳朵,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他哪有什么深藏不露。他就是个真没修炼天赋的废物,无非是守过灶、熬过胶、在最低处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比这些金贵人,多懂一点“弯下腰做脏活”的道理罢了。
可这误会……
他掂了掂掌心那撮泛光的药精,嘴角,悄悄弯了弯。
误会这东西,能当铠甲穿,也能当刀使。挺好。
“熬得一手好丹渣啊。”
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忽然在人群外响起。
笑闹的丹修们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齐刷刷回头,随即一个个脸色骤变,纷纷躬身:“堂主。”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跟着抬起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不知何时立在场边,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丹袍,面容和气,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他没看别人,目光落在陈平手里那撮药精上,看了许久,才慢悠悠地,移到陈平脸上。
丹堂堂主——那位连周执事和钱大执事,都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师尊”的人物。
老者打量着陈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意却深,深得陈平一时探不到底。
半晌,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
“小娃娃,”老者声音很轻,“你可知道,你熬出来的,是什么?”
陈平心念电转。
这话里有话。满场人都当他榨的是“药精”,可堂主这一问,分明是说——这撮粉里,藏着连这满堂丹修,都没瞧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