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调遣三营兵马、扬言要赴上乡镇“剿匪”的陆提督,极可能已被和珅的人钳制,被迫发令。
即便如此——
算计修士,就得拿命来填。
孙诚起身走到窗边,朝李三一抬下巴:“跟我走。”
李三没吭声,利落地随他翻出窗外。孙诚手掌按上他肩头,云纵术倏然发动,两人如断线纸鸢般拔地而起。
在绿城上空盘绕穿行,忽高忽低,左折右转,足足绕了半个时辰,才悄然落回地面。
他蹲身细辨片刻,手指朝地一划——真元迸出,泥土翻卷,眨眼间犁开一道深逾一米、笔直如尺的长沟。
李三喉结滚动,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强压住战栗,哑声问:“公子……这是?”
“给陆提督,上点教训。”
孙诚唇角一掀,冷意森然。话音未落,袖中已滑出一只稻草人,通体枯黄,五官粗陋。
他捏住稻草人脖颈,舌尖抵齿,默诵刚习得的咒诀。虽未见过陆提督本人,但中午在天香楼,他早把那人长子的眉眼刻进脑子里——以子观父,神魂牵连,术法照样能起效,只是力道稍弱,顶多搅其心神,乱其神志。
够用了。
杀,未必最狠;熬,才最诛心。
咒音未歇,稻草人脸面已开始扭曲蠕动,轮廓渐显,却仍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孙诚却不再等它凝实。
反手抽出一张镇魂符,“啪”一声拍在稻草人胸口。符纸青光一闪,骤然吸紧。
他手臂一扬,稻草人直坠沟底。
“取土,埋严实了。”
李三二话不说,扑到边上徒手刨土,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不多时便将深沟填平、踩实。
见他满脸茫然,孙诚心情颇佳,笑着点破:“这地方,风水上叫‘三败穴’——长一丈五,宽六尺。”
“葬在此处,求官必黜、求财必损、求名必晦。”
“我借稻草人,勾来陆提督一丝神魂,就埋在这儿。”
“且看着吧——只要这稻草人不烂,他有的受。”
……
次日清晨,王老爷亲自登门天香楼。
随从捧上厚礼:一万两银票叠得方正,两块羊脂玉温润生光,还有一株二百一十年份的老山参,须根虬结,药气隐隐。
他又再三邀孙诚去府上小住,被孙诚一句“即日离城”婉拒。
王老爷却不死心,硬是问清了上乡镇住址,撂下话:“等犬子痊愈,定携礼亲登门叩谢!”
这才拱手离去。
虽只小试牛刀,但到了第三日午间,孙诚已彻底看清——
那《引魂夺魄之术》的邪劲,还有风水之术的阴损,远比他预想更扎手。
仍是天香楼,仍是二楼临窗那张旧桌。
孙诚爱坐这儿,顺带一提,他又让李三绕过掌柜,直接把小芙蓉请了来唱曲。
姑娘嗓音清亮,像山涧淌泉,半点不妨碍他一边听曲,一边听满楼喧嚷。
“喂,听说没?城南王家把告示撕了!请了个法力通玄的道士,硬是把大少爷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了!”
“我瞅见是个和尚!”
“管他是道是僧,反正不是凡人。”
“可不是?刘记棺材铺的东家,早收了王家定金,连紫檀棺材板都刨好了。”
“嘿,跟王家比,陆提督府上才叫真热闹!”
“咋个热闹法?”
“昨儿夜里又闹腾半宿,比前晚还凶!听说失手劈死了管家,连亲儿子胳膊都被砍豁了口子!”
“我也听说提督疯了,今早城里郎中,全被抬轿子接过去了。”
“天没亮,提督府就派人去了王家,打听那位救人的高人——到底在哪落脚。”
正听得入神,忽听远处蹄声如鼓点般急促砸来,两匹快马踏着积水直闯城中,竟毫不减速,卷起泥浆掠过天香楼旁那条青石街。
孙诚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缕神念如细针刺出,扫过街角——两个穿靛蓝官服的差役策马疾驰,背后斜挎油布包裹,风尘未洗,肩头还沾着桂州府驿道上的干泥。
他不动声色,神念沉入李三识海:“盯住那两人,跟到提督府门口。看架势,是奔陆大人去的。”
李三脊背一绷,抬眼偷瞄孙诚——那人正倚在红木椅里听曲,扇子半开,眉目闲散,活脱一个不问世事的富家公子。
他喉结一滚,起身便走,衣角带翻了半盏冷茶。
小芙蓉刚唱罢四支小调,嗓音已略显沙哑,像被风吹薄的纸片。
孙诚提起紫砂壶,斟了一盏清茶,搁在她手边案上。
“润润嗓子。”
前日那场“失手打翻铜盆、水珠悬空三息”的事,小芙蓉还记得清楚。此刻她垂眸敛袖,略显局促,却仍依礼福了一福:“谢公子赏。”
这才抱着琵琶挪近半步,指尖轻托盏沿,抿了一口。
她信得过这茶——方才孙诚自己连饮三盏,李三也喝了两杯,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心细如发,见两人气色平稳、呼吸匀长,才肯将茶送入口中。
孙诚望着她捧盏时微微绷紧的下颌,和那双试探着抬起又迅速垂落的眼睛,活像一只初离洞穴、竖耳辨风的小狐。
他嘴角一扬,开口便问:“芙蓉姑娘,想好了么?”
小芙蓉指尖一颤,琵琶弦嗡地轻震。
她生得极俊,刚进戏园那会儿,连台都没登过,已有三拨人上门问价。她爱唱戏,可进这行当,不是选的,是卖的。
爹是个抽福寿膏抽塌了脊梁骨的废人,娘早咽了气,家里只剩她这一件能换大洋的活物。
当烟馆老板第三次上门讨债,当最后一只银镯子也被押进当铺,那男人终于把目光钉在她脸上。
好在他尚存一丝羞耻——没把她推进烟馆,也没塞进窑子,只牵到春晖园门口,作价二十块大洋,换了戏班老板一张收据。
老板倒没亏待她:请名师教琵琶指法,逐字抠戏腔咬字,练岔了气就拍后背,骂错了词就敲额头,打是打过,从没往脸上招呼。
所以她心里记着这份恩。
可眼前这位公子,温言细语,出手阔绰,连她唱破音都含笑听着——若真随他走,岂非白糟蹋了老板三年心血?
心口像被两股劲儿拧着,她只低头啜茶,借水汽遮住眼底游移不定的光。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