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神识扫过,庙内无异,唯独庙后山壁,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建庙之人,怕是早把机关埋进了山骨里。
玉残花望着他背影,指尖捻了捻袖口,终究没跟上去。
她方才蹲在殿顶瓦楞上,早已把方圆百步翻了个底朝天。
这山头虽在山顶,占地却不小,几十亩地全是秃石乱土,唯有一座破庙孤零零杵着。
庙后那座小土丘,凸起不过三尺高,光秃秃的,连根杂草都懒得出头——在她眼里,不过是块碍眼的石头疙瘩。
孙诚三两口吞完包子,人已站在庙后墙根下。
五步开外,就是那座不起眼的小丘。
他双目微凝,真气贯瞳,阴阳眼应势而开,目光如刃,直刺丘体深处。
这双眼睛,从来不止照鬼摄阴;它能剖开虚实,辨清气机流转,哪怕一丝灵气的偏移、一缕能量的滞涩,也逃不过它的审视。
对修士而言,它不是玄术,而是另一双实实在在的手。
他凝神盯住眼前那座土丘,阴阳眼扫了足足半盏茶工夫,确认底下没埋伏、没机关,才略略扬起眉毛。
“真滑溜!”
先前孙诚用神识探查时,这不过七八米高、六七十平米见方的小土包,竟像破庙里那尊泥胎佛像般,硬生生把神识弹了回来。
显然,它压根不是表面看着那样老实。
可眼下,连阴阳眼都照不出半点异样。
意思再明白不过。
心念微动,胸前一沉,一面青铜八卦镜已悄然滑进内袋——上品法器,镜面泛着冷光。
他稍一思量,仍觉不妥。
指尖虚划,四杆阵旗凭空浮现,被他疾步甩出,稳稳钉在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角。
每杆旗尖吞入一道真气,嗡鸣轻震,光晕一闪即隐。
他这才转身,重新站定在土丘前。
“公子,这儿有古怪?”
罗刹女趁他布阵时悄无声息挪了过来。
孙诚抬眼,玉残花正立在破庙断墙之上,裙裾微扬,目光也钉在这边。
两双眼睛,都亮得发紧。
“里头藏东西,跟庙里那泥佛一样,锁死神识!”
“往后退些——怕有埋伏。”
罗刹女见他绷着脸,脚下一滑,退开三步。
孙诚早蓄好了劲,大步上前,一眼就看清了:面前是块三米高的灰岩,棱角粗粝,表皮泛着铁锈般的暗斑。
右拳倏然攥死,五成力道轰然砸下!
“砰——!”
一声闷响,如千斤锻锤砸在生铁上。
整块石头猛地一颤,拳印深陷寸许,蛛网般的裂痕眨眼爬满石面,咔咔作响。
“噼啪……哗啦!”
碎石簌簌滚落,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腐土气,从石后幽幽涌出。
“里面是空的!”
他双臂筋肉暴起,短短三四息,拳头已如暴雨倾泻,二十几记重击接连砸落。
岩石先是崩角,再裂块,最后被碾成砂砾,在腾起的灰雾里簌簌坠地。
他反手一挥,劲风卷过,尘烟散尽,原地赫然露出一道门洞——高逾两米,宽近三尺,边缘参差,黑黢黢直通地底。
“公子——”
罗刹女见无异状,又踮脚凑近。
孙诚眉峰微蹙,却未喝止。
他仰头望去,一条歪斜向下的石阶蜿蜒而下,幽暗不见底,连回声都吸得干干净净。
刚抬脚欲行,他脊背骤然一紧,双掌猛收,掌心雷光炸现,蓝白电弧噼啪缠绕。
“闪开!”
他横身挡在洞口,双掌一推,两团雷球呼啸射入通道。
“轰!轰!”
两声爆响炸开,几截焦黑指骨弹跳着滚到他靴尖。
“骨色乌沉,毒沁髓缝……是恶灵附尸。”
他垂眸一瞥,心里已有定论。
“嘎吱……嘎吱……”
更多刺耳刮擦声,自深处接连响起,由远及近,密密麻麻。
孙诚面色未变,反倒踏前一步,纵身跃入通道,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虽刚炼成闪电奔雷拳,却是引九天惊雷入体,劈开血窍才凝出雷种;又兼数十年武道浸淫,早已是登峰造极的宗师身手。
拳风所至,骸骨成粉,恶灵未及扑出便被雷火撕碎。短短几十步,通道两侧倒伏数十具枯骨,皆七零八落,碎得不能再碎。
“公子,这些……像是白莲教的人。”
罗刹女见险境已清,提裙迈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铜管火折子,“噗”地一吹,焰苗跃动,映得石壁浮雕、地上断刀纹路清晰可辨。
其中几处莲花暗纹,她认得真切。
当年在桂州府冒充无生老母转世敛财,用的就是白莲教旧谱——她为骗得逼真,翻烂过三本教典,连香灰怎么撒都练过七遍。
孙诚没应声,只快步走到尽头。
一堵厚实石门横亘眼前,分作左右两扇。
左扇刻着一朵白莲,花瓣层叠,虽经数十载尘封,依旧皎洁如新,透着股假圣洁。
右扇则绘五行图,但金木水火土五位,全被五张厉鬼面孔取代——青面獠牙、赤目滴血、黄肤溃烂、白骨外露、黑瞳流脓,五色狰狞,煞气扑面。
“五鬼道……”
他一眼认出,喉结微动。
双拳攥紧,雷光再度缠臂,七成力道灌入双臂,拳影如电,轰轰轰连砸十数下。
石门先是呻吟,继而龟裂,最后轰然坍塌,碎石迸溅。
门后豁然开朗——一座深藏山腹、足有两三百平的地下总坛,静静铺展眼前。
数十年无人踏足,却无半点朽气。
孙诚耳廓轻动,破门刹那,已听见暗处水流汩汩。
他一脚跨过门槛,坛中灯火应声而亮——两盏、四盏、六盏……莲花灯台次第燃起,暖黄光晕一圈圈漾开,将整座地宫照得纤毫毕现。
罗刹女跟进来,目光扫过四周,忽地伸手掩住嘴,指节发白。
……
死人!
满地死人!
满地都是尸骨,有裹着清廷号衣、脖颈歪斜的兵丁残骸。
有披着白莲教徒灰白长袍、皮肉紧贴骨头的干瘪躯壳。
有穿把总补服、胸前豁开碗口大窟窿的军官尸身。
还有披金红袈裟、盘坐如生、指间捻着念珠的高僧金身,眉目未散,唇角微凝。
一眼便知,几十年前那场被清廷铁腕剿灭的白莲教暴动,打得有多狠、死得多绝。
光是这处五鬼道地下总坛里,横七竖八倒下的尸首,就逾百具。
不少死状狰狞得令人牙酸!
“这就是五鬼道的老巢?瞧这架势,当年怕是血流成河!”
罗刹女与玉残花一前一后踏进来,扫过满室枯骨,脸色齐齐一沉。
孙诚点头,目光却钉在那尊坐化的高僧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