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派都有自己的方子,用料大差不差。孙诚手里捏着两张:一张是二叔公手抄的,一张是《五福经》所载。主药全一样,就两味辅药换了换……比如一味用川芎,另一张写的是当归。
他没犹豫,挑了二叔公的方子。
阁皂山是正经道门,自家那本《五福经》来路太野,他心里门儿清。
夏国自古药即道,道即药。佛门煎甘露,旁门煮铅汞,炼丹的手法千差万别,可道理就一条:是药三分毒,毒不除,丹不成。
道家炼丹,无非火炼、水煮两条路。
火炼是拿真火直接燎,药材烤脆、碾碎、裹气、凝丹……火候毫厘差不得,真气稍一抖,整炉就变焦炭。孙诚掂量过自己,火候不够,手还抖,不敢碰。
所以他选水煮。
慢火细煨,文武相济,更对他的脾气。
水煮法炼丹,说白了就是把药材搁水里熬……先用文火把药性逼出来,再反复收汁,熬到浓稠如糊,最后用真气裹住、塑形凝丹。
真火这玩意儿,得炼气期以上才能点得起来。
以身为炉,真气为薪,心念控火。听着简单,实则极难拿捏:火候稍偏,药就废;稍一松神,火就灭;更别提那股子抽筋扒皮似的消耗。
孙诚刚迈入炼气期,头一件事就是试真火。
可那一团拳头大的火苗,撑了不到一刻钟,他丹田就空了,浑身发虚,连抬手都费劲。
所以这第一炉丹,他压根没打算动真火……稳妥,成了,才是头等大事。
他蹲下身,把上等木柴和精炼炭块一块块码进炼丹炉底的火膛里。
又拎起一只木桶,将前些日子攒下的无根水哗啦倒进炉顶丹室。
主药挑好了:三味打底,沉香、紫河车、青阳藤,依次投入水中。
火石一擦,引燃柴炭,炉火“腾”地燃起,炼丹,正式开始。
炼丹不是炖汤,洗髓丹虽只一味主方,却要配三十七种辅料。
哪一味先下、哪一味后投、哪一味得等水沸三滚再入、哪一味非得趁药汁微沸时撒进去才不伤性、哪一味跟哪一味撞了会起毒……差一分,整炉就废。
这些全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规矩,孙诚没狂到觉得自己能绕过去。
他早就在内世界里练过好几回,用的都是便宜货,火候、时辰、添水时机,全按老谱来。
炭火稳,热力足,丹室里的水很快翻起大泡。主药在沸水里舒展、软化,药色渐染,水色由清转黄,再泛出淡青。
他一边守着火膛,不时添两块炭、拨几下灰;一边分神盯着炉顶……水汽渐少,水面缩得快,他前后两次补了新水。
第一次补水前,他用竹夹把浮在面上、药力已尽的几味草根捞了出来;
第二次,则是等药渣全沉底,一股脑清干净,再把备好的桃胶撒进去,指尖一缕真气探入炉中,搅匀、化开。
桃胶是定膏成丸的“筋”,没它,药汁再浓也凝不成丹。
一心二用,还得掐准火候、盯紧水位、控住真气,饶是孙诚,额角也沁出了细汗,指尖微颤。
好在丹气初成……一缕清苦带甜的药香,悄无声息漫了出来,钻进鼻子里,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约莫十来个时辰后,火膛里最后一簇火苗“噗”地熄了。
孙诚却不敢松劲,真气如丝如缕缠住丹室里那团将凝未凝的药膏,缓缓塑形、压实,再飞快一扯……一颗颗指肚大小的丹丸便被精准揪下,稳稳落入旁边玉盒。
等最后一粒凉透,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不用照镜子,光是身上那层黏腻汗碱混着药气的湿重感,就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可心里,却是实打实的亮堂。
他掀开玉盒盖,拈起一粒黑褐油润的丹丸,在鼻下一晃。
浓而不冲,香里透着股子山野清冽,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松针的冷香。
那气息一入肺腑,精神头儿“唰”地提了起来。
没问题。
他直接送入口中。
丹丸触舌即化,温润如浆,顺着喉头滑下,瞬间被体内真气裹住……那温流不疾不徐,顺经络游走,过百骸,所到之处,筋络微微发胀,皮肉似有轻痒,仿佛陈年积尘正被一点点松动、涤净。
他这身子骨,早被半年苦修洗刷得差不多了。
可这一刻,他仍能清晰感觉到:经脉深处,有细微的滞涩被化开;骨缝之间,一丝久积的浊气被托起、蒸散。
成了。
……
一炉七十七粒洗髓丹,算上他自己尝的那一颗,整整齐齐躺在玉盒里。
他自己用不上,但这丹,实打实是硬通货。
估摸着,三粒配三个月扎实锻体,就能把一个普通人,生生拔成能撂翻十来条壮汉的武把式。
给小芸她们服,安心;拿去换人脉、拉队伍、铺路子,也够硬气。
更重要的是,这一炉成了,手就熟了。
往后,丹炉不歇,灵丹自会一炉炉出来……总有一天,能炼出真正助他破境、续命、争一线天机的宝贝。
炼丹耗神太甚,收工后他直接盘坐在地下道场,调息养神。
几日过去,风平浪静。
上次那阳世阴差露过一面,之后再没半点动静。
孙诚坐不住了。
该出门了……大方伯镇,走一趟。
修行这事儿,真烧钱。
六年多,他在内世界攒下十万两白银,听着吓人。
可自从踏上这条路,钱就像漏了底的筐:画符的黄纸、朱砂、活鸡血、狼毫笔;炼器的精铁、兽皮、银丝、寒蚕线;布阵的玄铜钉、引雷藤、避秽香……桩桩件件,全得掏银子。
再不动身,库房怕是要见底了。
才三个多月,孙诚就花掉了六万两不止。
他内世界里倒还存着些白银黄金,可这两样东西,早不是寻常钱财……炼器时缺一不可,轻易动不得。
钱得再想法子挣。
临走前,他跟波罗大师打了个招呼,请他多照应小芸一家。话不多,却郑重。波罗大师只点点头,没多问。
孙诚转身便出了上乡镇。
一离镇口,脚下一错,云纵术已起,身如流云掠空,直奔大方伯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