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稳小芸,轻轻放回床上,动作放得极轻,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
对方既然已开坛施术,绝不会半途收手。
孙诚刚安顿好她,转身就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手速快得只剩残影……一张贴床沿,两张压枕角,最后一张掖进被子底下,严丝合缝。
可符刚贴完,小芸身子猛地一弹,脖颈歪斜,手指蜷成爪状,脚踝绷得笔直,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扯着抽搐。
孙诚没半点迟疑,手腕一翻,一面新炼的八卦镜已攥在掌心。
这面镜子没刻封印,也没嵌阵纹,就是最老派的道家法器……铜背铁框,八方卦象清晰如刻,镜面泛青光。
他真气一涌,镜面嗡地亮起一层淡金晕,随即按在小芸心口。
抽搐戛然而止。她眼皮垂着,呼吸匀长,安静得像睡熟的猫儿。
孙诚略一沉吟,解下腕上那串小五帝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铜钱串成,铜色沉厚,每枚都磨得发亮。
清廷还在,国运未散,这五枚钱沾着龙气与民愿,镇邪比大五帝钱更灵验……那些前朝古钱,如今难寻,也难用。
他给小芸戴上,又从她鬓边取下一缕青丝,攥在手心,这才转头看向杨大叔、杨陈氏,还有蹲在门边、眼睛瞪得溜圆、满心好奇却全然不知凶险的米仔。
“姨夫,姨妈,你们仨别出门,守着小芸。”他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别的,我来扛。”
杨大叔他们早看出孙诚不是寻常练家子……刚才那镜子一照、符纸一贴,哪是拳脚功夫能干出来的?
正这时,压在小芸心口的八卦镜突然震颤起来,嗡嗡作响,像有只虫子在镜背里扑腾。
三人立马闭嘴,屏住呼吸。
杨大叔喉结一滚,重重点头:“阿诚,家里这条命,交你手上!”
孙诚应声点头,从怀里摸出三张驱邪符,一人塞了一张:“贴身揣好,别离身。”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房门,反手带严……咔哒一声轻响,又飞快在门板上下各贴一张符;窗扇也不放过,左右两扇,各钉一张。
做完这些,他立在四合院天井中央,仰头望月。
月光清冷,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方才有人在,束手束脚。”他低声道,嗓音冷得像井水,“现在……”
他抬手朝空一按,一张桃木案桌凭空落定,稳稳当当。
再一招手,一条金黄长幡已抓在手里……阴阳太极打底,四象分列,八卦环绕,密密麻麻全是朱砂篆文,抖开来哗啦一声响。
他左手托香炉,右手擎长明灯,动作利落如庖丁解牛,一件件法器从袖中、从怀中、从指间翻出,稳稳摆上案桌:铜铃、桃剑、朱砂碗、鸡血、黑狗血……
这是他修道以来头一回正式开坛。
对手深浅不明,小芸那一魂一魄又被勾走,他不敢有一丝松懈。
虽才化气六重,入门不过月余,但他内世界宽广,符箓堆成山,法器多到用不完。
怕什么?
最后,他将三碗血并排摆好,朱砂红得刺眼,鸡血尚温,黑狗血沉得发乌。
看着满桌法器,孙诚嘴角微扬。
开坛不是逞蛮力,讲究一个“借”字……借天地之威,借神明之名。
他无门无派,祖师不认他,可天在头顶,神在人心,谁说散修就借不得势?
这一仗,他赢定了。
……
稻草在他指间翻飞,眨眼编出个巴掌大的小人。
他将那缕青丝塞进小人嘴里,又贴上一张引魂符,指尖一捻,符纸自燃,火苗幽蓝。
桃木剑出鞘,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食指抹过剑锋,蘸了张黄符,舌尖一顶,咒音出口:“天官赐福,阴差开道!”
剑尖一挑,符纸化作一道金线,嗖地钻进小人胸口。
他左手三清铃连摇三响,右手抄起黄纸冥币,迎风一扬……纸钱如蝶,漫天飞旋。
“杨氏有女,魂归来兮……!”
风忽起,卷得纸灰打旋,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孙诚目光一扫,法坛上的稻草小人又轻轻颤了一下,旋即僵住不动。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敬酒不喝,偏要尝罚酒?行,那就奉陪到底!”
这张桃木长桌,是他亲手在内世界打出来的……比寻常法坛用的桌子大出一倍不止。早年他亲眼见过二叔开坛召魂,把马麟祥的散魄硬生生从阴隙里拽回来。后来他缠着二叔问了三回,才摸清门道:真要动真格的,单靠自己那点修为压不住场子,得借势……借天地气机、祖师威灵、神明敕令。场面越大,摆得下更多符、更多器,赢面才更稳。
他放下三清铃,顺手抄起法坛边那盏孔明灯。右手中指往牙上一咬,血珠涌出,泛着微光,他指尖蘸血,在灯纸上疾速划下“千里追踪咒”。末了,抬手朝灯下悬着的小八卦镜轻轻一点。
灯被放回法坛中央。他抽出桃木法剑,脚踩七星步,嘴里默诵咒文。剑尖先在稻草小人头顶虚点三下,随即一扬……灯芯“噗”地自燃,灯身鼓胀而起,倏然升空,直蹿十几米高。它在半空盘旋两圈,忽地调头,朝西南方向稳稳飘去。
孙诚收剑,快步上前,目光落向法坛一角那张贴满符文的桃木弓。弓旁斜插着一支箭,他伸手一握,一股腥腐气直冲鼻腔,呛得他下意识闭了口气。
这支箭,是他专为修士备的杀招。槐木取自上乡镇东北山坳里一棵枯死老槐的树心……常年背阴,阴气沉得能沁出水来;再泡进猪牛产后的污血里,整整七天。阴上加秽,阴上叠煞,虽是一次性用的,但炼气期中了,当场修为滞涩,动弹不得;若碰上根基浅的,怕是连喊一声都来不及。
他盯着箭身,仍觉不够劲儿。
反手从内世界取出两张新画的离火符,撕下一张,“啪”地贴在箭杆上。再将箭搁回法坛,手指结印,朝着竖立的铜镜镜面一点……
镜面金光乍现,画面随之浮起:正是孔明灯飞过时所见的街景,灰墙、屋檐、晃动的树影……慢得让人牙痒。
他耐着性子等。
可对面那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法坛上那稻草小人突然猛抖起来,身上符纸“滋滋”冒烟,纸角卷曲,眼见就要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