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心里微讶:马麟祥到底还是栽在李贺林他们手里。
但要说替他出头、讨公道?他连念头都没动一下。
这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两人更谈不上交情,犯不着为个死人去招惹一个修行人。
不过马麟祥一咽气,朱大肠那边就得留神了。
中午正席摆在马家祠堂外的空地上。
这年头,宗族面子还是顶顶要紧的。
哪怕打心底瞧不上马麟祥,各房分支也把后事办得体面又周全。
八十桌流水席,是近年上乡镇最阔气的一回。
镇上两家酒楼的大厨全被请来掌勺,每桌四热八凉,再加两道硬菜、两碗热汤;馒头是雪白的,点心还摆了两碟。真金白银砸下去,一分没省。
孙诚这两年在镇上扎下了根,声望不低,被邀进了祠堂院里……专给体面人设的六桌席,就在主位旁。
如今镇上人肚子里少油水,一顿饱饭吃下来,撤席时孙诚扫了一眼外面:七十多桌,盘子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刮得见底。
酒席散了,孙诚没走。
马麟祥下午吉时下葬,他一上午几次想寻朱大肠搭话,可那人跟马家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愣是没逮住空档。
倒是二叔公,年纪大,中午又贪杯多喝了两盅,散席后就被管家扶进旁边支起的帐篷里歇着去了。
孙诚眼一亮,立刻跟了过去。
“二叔公!”
他轻轻推了推竹躺椅上的老人。
“嗯?”
二叔公眯着眼睁开,看清是孙诚,眉梢略略一沉。
还没等他开口,孙诚先低声道:“我刚才瞻仰麟祥哥遗容,觉着有点不对劲。”
二叔公眼神倏地一亮:“哦?说来听听。”
他其实早有疑心,只是马家势大,自己又一把年纪,怕是眼花耳背看岔了,才没吭声。
再说,他对马麟祥本就没什么好感。
孙诚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鼻子灵,前天来上香,身上干干净净,只有香火气;昨天送酒到马家,也没闻见异样。可今早一靠近棺材,那股味儿就钻出来了……像是刚断气不久,顶多几个时辰的事。”
二叔公腾地坐直:“孙家小子,扶我过去,再看看麟祥!”
“好嘞!”
孙诚一手托臂,一手扶腰,利落地搀起老人,快步往灵堂走。
路上撞见马家管家正指挥下人收拾残局,一见二叔公,赶紧迎上来:“二叔公,您这是……?”
“天太燥,怕麟祥这边出岔子,让孙家小子扶我去瞅一眼。”
管家连忙道谢,还要另叫个下人来搭把手,被二叔公摆摆手拦住了。
两人说话声不小,灵堂里守着的李月盈等人听见了,也没拦……老人要尽份心意,谁好拦?
二叔公由孙诚扶着走到棺前,俯身细看,伸手探进棺内摸了摸马麟祥的手腕、脖颈,又捏起搁在棺里的几包药,挨个凑到鼻下嗅了嗅,这才慢慢点头。
“麟祥嫂,你跟你大哥费心了。这几味药配得准,要是缺了它们,麟祥这身子……怕早就捂不住味儿了。”
说完抬头望了望天,长叹一声:“唉,这大热天,难为他了。”
又跟李月盈寒暄几句,才让孙诚扶着,慢悠悠回了帐篷。
……
一进帐篷,二叔公脸上的客气劲儿就卸了。
“孙家小子,你没猜错……麟祥那臭小子,真是昨晚上才断的气。”
他摇摇头,嗓音沉下来:“是我老糊涂了。前两天光顾着走流程,没真上手验。现在一想,他就是昨夜被人害的……哎,这个混账东西!”
快九十岁的人了,盐吃了几十年,人世里的弯弯绕绕,他闭着眼都能咂摸出滋味。
先前是没往深里想,如今一琢磨,哪还不明白?
马麟祥这是把全镇上下,连同他这个老头子,全都耍得团团转。
“冤孽啊……真是冤孽!”
他重重拍了下大腿,“马老爷一辈子修桥铺路,对乡亲们没一句硬话,积了多少德?怎么就养出马麟祥这么个活冤家!”
这些话,他早听人嚼过舌头……马老爷病重那阵子……
马老爷对独子马麟祥彻底寒了心,索性把万贯家财全换成了厚葬用的贵重物件,打算一并带进棺材里,图个死后体面。
可镇上但凡跟马老爷打过交道的人,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他嘴上说得绝,心里却还惦着那不成器的儿子……盼着他哪天醒悟,浪子回头。
临终前,他拖着病得发虚的身子,硬是摆了一桌酒,把几个弟弟和现任镇长都请来,只求他们日后多照拂马麟祥一二。
孙诚才懒得管马麟祥死活。他提醒二叔公,不过是想借老辈人的手,把朱大肠那号人踢出马家事务。
“二叔公,人在做,天在看。麟祥哥落到今天这步,真算不上冤。”
“眼下这事,您是装作不知?还是去跟镇长他们通个气?”
二叔公沉吟片刻,才开口:“害麟祥的,怕是他媳妇的兄长那一伙人。那几个都是修道的,领头的道士虽只炼气期,可普通人根本招架不住……这事不能牵扯镇上其他人。”
他仍以为李月盈腹中怀的是马家骨血,压根不知道两人从未圆房。
孙诚没多嘴。他跟马麟祥不熟,跟李贺林那几人也没结过死仇,犯不着替谁伸冤。
二叔公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他们图的,八成是马家的钱。可马家的银子,哪有那么好拿?你说得对,麟祥那混小子,自己选的路,自己咽的果。但他媳妇肚里揣着马家的种,咱们没必要往死里逼,吓一吓、敲打敲打就罢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孙诚,顿了顿,才低声叮嘱:“今儿晚上,你来吉乐号找我……走后门!”
“好!”孙诚应得干脆。
二叔公早知马麟祥被害,可人老成精,面上竟半点不露破绽。
不止没声张,还暗中搭把手,帮着把丧事料理得滴水不漏。
当晚马家设宴款待宾客,孙诚推了;二叔公也以连日操劳为由,没露面。
一更锣刚响,孙诚便锁好院门,从后院翻墙而出。
到了吉乐号,朱大肠果然不在……他正替二叔公在马家吃席呢。
孙诚听伙计说了这事,眉梢微动,却什么也没问。
不一会儿,二叔公便踱了出来,见了孙诚,只微微颔首。
“孙家小子,帮我把这些箱子搬上车!”
他朝屋里一指……四口木箱齐齐摆在堂屋角落。
孙诚点头,手脚利落地把箱子一一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