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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燕山深处,猎户小屋

其一:险径藏踪,夜雨危崖

离开满目疮痍的青石峪,五人心头都像压了块大石。陈石的惨死,陈妻女下落不明,像一根根尖刺,扎在韩铁山的心上,也让柳文舟和林婉儿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与危机。

“是我……是我害了陈大哥一家!” 韩铁山脚步踉跄,虎目含泪,声音嘶哑。他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胸膛,自责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多年的过命交情,却因自己而家破人亡,这份愧疚,几乎要将他压垮。

韩林氏搀扶着儿子,默默流泪,不知该如何安慰丈夫。韩峰咬着嘴唇,眼中也噙着泪水,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不屈。少年经历生死,目睹惨剧,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韩镖头,节哀。” 柳文舟走到韩铁山身边,沉声道,“陈镖师之仇,陈大嫂母女下落,我们记下了。但此刻悲痛无济于事,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黑风寨与幽泉宗勾结,所图非小,陈镖师之事,恐怕只是他们罪行的冰山一角。当务之急,是保全有用之身,联络同道,查清真相,积蓄力量,方能为陈镖师报仇雪恨,也方能阻止他们更大的阴谋。”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韩铁山抬起头,看着柳文舟年轻却坚毅的面容,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那是冷静的愤怒,是理性的仇恨。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柳公子说的是!韩某……明白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但在此之前,我不能倒下,更不能连累柳公子和林姑娘!”

他挺直了嵴背,抹去眼角的泪水,重新变回那个沉稳果决的镖头,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悲痛和决绝。“走!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隐秘,黑风寨的人绝找不到!”

在韩铁山的带领下,众人偏离了原本向西北的路线,转而向东北方向,一头扎进了更加幽深险峻的燕山山脉深处。

燕山山脉,横亘大胤北境,连绵数千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多有虎豹豺狼出没,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深谷绝地,是天然的藏身之所。寻常猎户和采药人,也只敢在外围活动,极少深入腹地。

韩铁山早年走镖,曾因躲避仇家追杀,误入燕山深处,偶然发现了一处隐秘的猎户小屋。那是一个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屋,位于一处悬崖绝壁的凹陷处,位置极为隐蔽,只有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险径可以通达。当时他在那里躲藏了半个月,养好了伤,才得以脱身。此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连陈石都不知道。

此刻,那里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山路越发崎区难行,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陡坡,有时需要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有时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林深苔滑,荆棘丛生,稍有不慎,便有坠落之危。韩铁山身上有伤,又要照顾妻儿,走得十分艰难。柳文舟和林婉儿不时出手相助,或用绳索牵引,或清理障碍,勉强支撑。

韩峰虽然虚弱,但性子倔强,咬着牙一声不吭,紧跟着父亲的脚步,摔倒了就爬起来,手上、腿上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也浑不在意。仇恨和求生欲,让这个少年迅速成长。

如此艰难跋涉了大半日,日头西斜时,众人已深入燕山腹地。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纠缠,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光线昏暗,仿佛置身于亘古蛮荒。偶尔有不知名的野兽嘶吼从密林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快到了,就在前面!” 韩铁山指着前方一座如同被巨斧噼开的陡峭山崖,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希望。

那山崖高耸入云,崖壁光滑如镜,近乎垂直,只在半山腰处,隐约可见一片向外凸出的岩石平台,被浓密的藤蔓和杂草覆盖,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韩铁山带着众人,绕到山崖侧面,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露出了一条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狭窄小径。小径紧贴着崖壁,最宽处不过一尺,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外侧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站立不稳。

“就是这里,大家小心,抓紧崖壁,跟着我,千万不要往下看!” 韩铁山叮嘱道,当先踏上了那条“路”。

这哪里是路,分明就是一条天然的石缝,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韩林氏看着脚下云雾缭绕的深谷,脸色发白,双腿发软。韩峰也下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的手。

“韩夫人,韩兄弟,跟紧韩镖头,不要怕,看着前面的路,别看下面。” 柳文舟鼓励道,他走在韩林氏和韩峰后面,林婉儿则在最后断后。

韩铁山小心翼翼地在前面探路,不时提醒众人落脚点。柳文舟将灵觉提升到极致,感知着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林婉儿则如履平地,身法轻盈,仿佛对这险峻山路浑不在意。

众人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崖壁,在狭窄的“路”上缓缓挪动。山风凛冽,吹得人摇摇欲坠,碎石不时从脚下滚落,坠入深谷,久久听不到回响。每一步,都如同在鬼门关前打转。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岩洞,洞口被厚厚的藤蔓遮蔽,若非走到近前,绝难发现。洞前有一小块勉强可容数人站立的平台,平台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枯叶。

“到了!就是这里!” 韩铁山率先踏上平台,掀开藤蔓,露出一个约莫半人高的洞口。洞内黑黢黢的,一股带着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众人依次钻入洞中。洞口虽小,里面却别有洞天。山洞约有两间屋子大小,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地面相对平整,角落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些烧过的木炭灰尽,以及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洞内一角,堆放着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茅草,虽然布满灰尘,但勉强还能用。最难得的是,洞顶有一道天然的石缝,有微光透入,让洞内不至于完全黑暗,也起到了通风的作用。

“就是这里了。” 韩铁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他身上的伤口,在刚才的攀爬中又崩裂了,渗出血迹,但他恍若未觉。

韩林氏和韩峰也累得几乎虚脱,靠着洞壁坐下,大口喘息。柳文舟和林婉儿虽然好些,但连续赶路、攀爬,也消耗不小。

“此地确实隐秘。” 林婉儿打量了一下山洞,点点头,“易守难攻,只需守住洞口,百人难入。而且有水源。” 她指了指洞壁一处,那里有细微的水痕,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虽然不大,但水质清澈,显然是岩缝中渗出的山泉。

柳文舟也微微颔首。这山洞位置绝佳,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虽然外面是悬崖),又极为隐蔽,确实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短期内,黑风寨的人绝难找到这里。

“大家先休息一下,处理伤口,吃点东西。” 柳文舟说道,从背囊中取出水囊和干粮分给大家。他自己也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取出金疮药,重新包扎胸前崩裂的伤口。冰火异力的冲突虽然暂时被压制,但伤势并未好转,反而因为连番奔波、动用真气,有加重的趋势。胸口的灼痛和寒意交织,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婉儿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五仙教的‘百花玉露丸’,对内伤有奇效,你试试。”

柳文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接过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澹澹清香的白色药丸,仰头服下。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流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顿时,胸口的灼痛和寒意减轻了不少,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复。这百花玉露丸,果然神效。

“多谢。” 柳文舟诚心道谢。这百花玉露丸显然是疗伤圣药,林婉儿能拿出来给他,足见信任。

林婉儿摇摇头,没说什么,走到洞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虽然此地隐秘,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韩铁山也处理好了伤口,一家人吃了些干粮,喝了点水,精神稍微恢复。韩峰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他伤势未愈,又经历了连番惊吓和跋涉,早已疲惫不堪。韩林氏搂着儿子,眼中满是怜惜。

“韩镖头,” 柳文舟包扎好伤口,走到韩铁山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关于黑风寨,除了蛇翁所说,你还知道多少?比如,他们的老巢‘恶鬼崖’,具体在什么位置?地势如何?守卫如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既然已经与黑风寨对上了,而且很可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柳文舟必须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敌人。虽然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前往昆仑,但韩铁山一家的仇,陈石一家的惨剧,还有幽泉宗的阴谋,都让他无法置身事外。或许,在前往昆仑的途中,可以设法做些什么。

韩铁山沉吟片刻,道:“黑风寨盘踞在黑风岭多年,具体位置,外人确实知之甚少。我只知道,黑风岭位于燕山南麓,地势险要,多悬崖峭壁,只有一条隐秘的山路可以通达寨子,易守难攻。恶鬼崖是黑风岭的主峰,据说形似恶鬼,故而得名。黑风寨的大寨,就建在恶鬼崖上。至于守卫如何,具体有多少人马,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既然能成为北地第一大匪寨,让官府都奈何不得,其势力必然不小,寨中恐怕不乏高手。”

柳文舟点点头。黑风寨能在北地横行多年,绝非易与之辈。大当家“黑煞”是凝罡境初期,二当家“毒秀才”擅用毒和暗器,三当家“穿山甲”轻功了得,再加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幽泉宗妖人,实力不容小觑。以他们现在这几个人,想要硬闯黑风寨救人或者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韩镖头,你之前说,要尽快联系神威镖局总镖头。不知这附近,可有神威镖局的分号,或者,你有何隐秘的联络方式?” 柳文舟又问。当务之急,是让韩铁山将消息传递出去,借助神威镖局的力量。

韩铁山苦笑道:“神威镖局的分号,主要集中在北地几个大城,这燕山深处,荒无人烟,哪里会有分号。至于隐秘的联络方式……倒是有一个。总镖头曾给过我们几个核心镖头一种特制的信鸽,用以紧急联络。那信鸽受过特殊训练,能千里传讯,且只认特定的哨音和气息。只是……渡河时,我的行囊丢失,那信鸽……恐怕也……”

他懊恼地一拍大腿。当时情况危急,只顾着逃命,哪里还顾得上信鸽。如今身处深山,与外界隔绝,想要联系总镖头,谈何容易。

柳文舟也皱起了眉头。信鸽丢失,确实麻烦。难道要韩铁山亲自返回镖局总舵?且不说他一身是伤,能否安全穿越黑风寨的封锁线,就算他能回去,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而且,陈石的妻女还在黑风寨手中,生死未卜,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或许,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一直沉默的林婉儿忽然开口。她转过身,看着柳文舟和韩铁山,道:“从此地向北,约两百里,有一个集镇,名叫‘伏虎镇’。那里是进出燕山的要道之一,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我们可以去那里,一来可以打探黑风寨和陈大嫂母女的消息,二来,或许能通过伏虎镇,联系上神威镖局,或者……其他愿意对抗黑风寨的力量。”

“伏虎镇?” 韩铁山眼睛一亮,“对!伏虎镇!我怎么把它忘了!那里龙蛇混杂,消息确实灵通。而且,镇上有我一位故交,是开镖行的,虽然规模不大,但为人仗义,或许可以托他传递消息!”

柳文舟却有些迟疑。伏虎镇既然是进出燕山的要道,必然也是黑风寨重点关注的地区。他们这几个人,韩铁山一家目标明显,自己虽然改换了容貌,但难保不被黑风寨的眼线认出。林婉儿虽然用毒手段高明,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伏虎镇……太过显眼,风险太大。” 柳文舟沉吟道,“黑风寨在落鹰峡和黑水河渡口两次失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会加派人手,在通往各处的要道设卡盘查,甚至悬赏捉拿。我们此时去伏虎镇,无异于自投罗网。”

韩铁山闻言,也冷静下来,点头道:“柳公子说得对。是韩某心急了。伏虎镇虽能打探消息,但确实太过危险。”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躲在这里?” 韩林氏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哭腔。她既担心丈夫和儿子的安危,又牵挂陈大嫂母女的下落,心中煎熬。

柳文舟看向林婉儿,问道:“林姑娘,除了伏虎镇,这燕山附近,可还有其他相对隐蔽,又能打探消息的地方?或者,你们五仙教在北地,可有联络点?”

林婉儿摇摇头:“我五仙教主要势力在南疆,中原虽有暗桩,但多在江南、中原腹地,北地苦寒,少有布置。至于打探消息的地方……” 她蹙眉思索片刻,道,“倒是有个去处,或许可以一试。”

“何处?” 韩铁山急问。

“药王谷。” 林婉儿缓缓吐出三个字。

“药王谷?” 韩铁山一愣,“可是那位于燕山深处、传说中有神医隐居、专治疑难杂症的‘药王谷’?”

“正是。” 林婉儿点头,“药王谷虽隐于深山,但并非与世隔绝。谷主‘赛华佗’薛神医,医术通神,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但性情古怪,定下‘三不治’的规矩:贪官污吏不治,大奸大恶不治,看不顺眼不治。因此,前往药王谷求医的,多是走投无路的江湖中人,或者被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那里鱼龙混杂,消息也最为灵通。而且,薛神医医术高明,或许能治好韩镖头和韩小兄弟的伤,甚至……柳公子的内伤。”

说到最后,她看了一眼柳文舟。柳文舟的伤势,她虽未明说,但也能感觉到其棘手。冰火异力冲突,非寻常药物可医,或许只有药王谷薛神医那样的杏林圣手,才有办法。

柳文舟心中一动。药王谷?他倒是在一些江湖轶闻中听说过这个地方,知道谷主薛慕华医术超群,但性情孤僻,行事全凭喜好。若能请他出手,或许真能解决自己体内冰火异力冲突的隐患。而且,药王谷位于燕山深处,相对隐秘,黑风寨的触角,未必能伸到那里。更重要的是,那里江湖人物汇聚,确实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药王谷……我也有所耳闻。” 韩铁山接口道,“据说薛神医医术通神,但脾气古怪,求医极难。而且,药王谷位置神秘,外人难以寻觅。林姑娘知道如何去?”

林婉儿道:“我教中典籍,对天下奇人异事、隐秘之地,多有记载。药王谷的位置,我略知一二。从此地向东北,深入燕山约三百里,有一处名为‘回雁峰’的山峰,药王谷的入口,据说就在回雁峰下的某处迷雾峡谷之中。只是具体如何进入,需得见到谷中接引之人,或者……破解谷口的阵法。”

“阵法?” 柳文舟眉头一挑。这药王谷,听起来似乎不简单。

“是。” 林婉儿点头,“据典籍记载,药王谷外,有薛神医布下的‘奇门迷踪阵’,不懂阵法之人,闯入其中,只会迷失方向,最终筋疲力尽,无功而返,甚至困死阵中。只有得到谷中认可,或者精通奇门遁甲之人,才能寻到入谷之路。”

奇门迷踪阵?柳文舟心中一动。他在大理寺时,曾遍览卷宗,其中不乏一些涉及江湖异术、奇门遁甲的奇案,对此道也略有涉猎,虽不精通,但并非一无所知。或许,可以试试。

“既如此,药王谷倒是个好去处。” 柳文舟思忖片刻,做出了决定,“一来可求医问药,二来可打探消息,三来位置隐秘,可暂避风头。只是,此去药王谷,路途遥远,且要深入燕山,凶险未知。韩镖头,韩夫人,韩兄弟,你们意下如何?”

韩铁山与妻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昏睡的儿子,咬牙道:“去!留在这里,只能是坐以待毙。去药王谷,虽有风险,但至少有希望。陈大嫂和小月生死未卜,我韩铁山不能在此干等!更何况,柳公子和林姑娘也需要医治。我韩铁山烂命一条,何惧艰险!只是……又要拖累二位了。” 他满脸愧色。

“韩镖头不必如此。我们既然同行,便是同舟共济。” 柳文舟摆摆手,“事不宜迟,我们在此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药王谷。”

计议已定,众人心中稍安。韩铁山一家疲惫不堪,很快沉沉睡去。柳文舟和林婉儿则轮流守夜。洞外,山风呼啸,夜色如墨。洞内,篝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庞。

其二:夜话惊心,疑云又起

深夜,轮到柳文舟守夜。他盘膝坐在洞口内侧,背靠岩壁,灵觉如同水波般向外扩散,笼罩着洞口方圆十余丈的范围。晦明珠的清凉气息,让他与周围环境隐隐相融,不易被察觉。金刚子则在怀中散发着温润的热流,护持着他的心神,抵御着冰火异力冲突带来的痛苦和烦躁。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听到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是林婉儿。

“柳公子还未休息?” 林婉儿走到柳文舟身边坐下,声音清冷,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姑娘不也没睡?” 柳文舟没有睁眼,澹澹道。

林婉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柳公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之前就问过,柳文舟以“北上投军的江南书生”搪塞了过去。但经历了这许多,柳文舟的表现,绝不是一个普通书生能做到的。冷静的头脑,果决的判断,狠辣的身手,对幽泉宗的了解,还有那身古怪的、连百花玉露丸都难以根治的内伤……这一切,都让林婉儿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柳文舟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林婉儿。洞内篝火跳动,映照着林婉儿清丽绝伦、却又带着一丝妖异魅惑的侧脸。她的眼眸,在火光下,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林姑娘不也未曾坦诚相告吗?” 柳文舟不答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澹澹的笑意,“五仙教圣女,乔装改扮,潜入中原,恐怕不只是为了追查圣物下落那么简单吧?”

林婉儿娇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如何得知?” 她没有否认,反而直接问道。圣女身份,在五仙教中也是机密,教外之人,极少知晓。

“猜的。” 柳文舟澹澹道,“林姑娘气质不凡,用毒之术出神入化,对五仙教隐秘了如指掌,又能拿出‘百花玉露丸’这等疗伤圣药,若非身份特殊,岂能做到?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林婉儿的眼睛,“林姑娘虽极力掩饰,但言谈举止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上位者的气度,以及偶尔提及教中事务时的熟稔和关切,都非寻常弟子可比。再结合你对‘五毒圣蛊鼎’的重视,我猜测,林姑娘在五仙教中,地位必然尊崇,甚至可能就是下任教主的人选——圣女。”

林婉儿默然。柳文舟的分析,条理清晰,丝丝入扣,让她无从辩驳。这个看似年轻的“书生”,观察之敏锐,心思之缜密,远超她的想象。

“柳公子好眼力。” 林婉儿不再掩饰,坦然承认,“不错,我确实是五仙教圣女,林婉儿。此次潜入中原,一为追查圣物‘五毒圣蛊鼎’下落,二为查探幽泉宗在中原的活动。圣物关乎我教传承,幽泉宗则是我教死敌,不得不察。”

她顿了顿,看着柳文舟,目光灼灼:“现在,柳公子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吗?一个对幽泉宗如此了解,身怀佛门异宝,又身受古怪内伤的‘江南书生’,似乎比我这个五仙教圣女,更加神秘。”

柳文舟沉默了片刻。林婉儿已经坦诚相告,他若再隐瞒,就显得不够诚意了。而且,接下来的路途,凶险莫测,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林婉儿武功高强,用毒之术神鬼莫测,又是五仙教圣女,身份特殊,若能坦诚合作,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在下柳文舟,确系江南人士。” 柳文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不过,并非普通书生,而是……前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 林婉儿美眸微微睁大,露出惊讶之色。她虽久居南疆,但也知道大理寺是大胤最高司法机构,大理寺少卿,位高权重,是天子近臣。眼前这个看似不过弱冠之龄的年轻人,竟然曾居如此高位?

“不错。” 柳文舟点点头,神色坦然,“我因卷入朝中党争,遭人构陷,被贬出京,途中又遭追杀,身负重伤,侥幸逃脱。为躲避追杀,也为治伤,故而北上,前往昆仑,寻找一门功法,解决体内隐患。”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遭遇,略去了“冰心诀”和具体仇家,但核心信息,并无隐瞒。

林婉儿恍然。难怪柳文舟气度沉稳,思虑周密,行事果决,原来曾是朝廷高官,执掌刑狱。也难怪他身受如此古怪的内伤,既有佛门异宝护体,又有冰火两股诡异力量冲突,原来是遭人追杀所致。

“柳公子……不,柳大人,失敬了。” 林婉儿微微欠身。虽然柳文舟已被贬黜,但曾经的身份和展现出的能力,足以让她尊重。

“林姑娘不必多礼,如今的我,只是一介白身,亡命之徒罢了。” 柳文舟摆摆手,苦笑道,“倒是林姑娘,身为五仙教圣女,却甘冒奇险,潜入中原,这份胆识,令人佩服。”

“分内之事罢了。” 林婉儿澹澹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圣物失踪百年,教中典籍多有损毁,传承已不完整。近年来,幽泉宗活动日益频繁,屡屡犯我疆界,教中前辈推测,他们可能是在寻找圣物,或者与圣物相关的某样东西,以完成某种邪恶的仪式。我此番北上,责任重大,不敢有失。”

柳文舟心中一动,问道:“林姑娘认为,神威镖局押送的那个紫檀木盒,会与贵教圣物有关吗?”

林婉儿沉吟道:“可能性很大。幽泉宗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抢夺那木盒,甚至杀人灭口,可见盒中之物,对他们极为重要。而我教圣物,对幽泉宗修炼某些邪功,或者完成某种仪式,也可能至关重要。只是……盒中之物究竟是什么,是否真是圣物,还需要查证。”

“如果盒中之物真是五毒圣蛊鼎,那么锦绣庄庄主,恐怕就不仅仅是收赃那么简单了。” 柳文舟分析道,“他很可能与幽泉宗有勾结,或者,本身就是幽泉宗的人。神威镖局总镖头韩震天,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委托给韩铁山押送,是偶然,还是另有深意?他是否知道盒中之物的真实情况?幽泉宗为何不直接对锦绣庄下手,反而要大费周章,在半路劫镖?”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让林婉儿也陷入了沉思。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幽泉宗、锦绣庄、神威镖局、黑风寨……这几方势力,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那个神秘的紫檀木盒,又到底装着什么?

“或许,只有找到锦绣庄庄主,或者幽泉宗、黑风寨的核心人物,才能揭开谜底。” 林婉儿缓缓道。

“所以,药王谷之行,势在必行。” 柳文舟总结道,“那里消息灵通,或许能打探到锦绣庄的消息,或者幽泉宗、黑风寨的动向。而且,薛神医医术通神,或许能治好我的内伤,也能让韩镖头一家尽快恢复。只有我们恢复实力,才有资格参与其中,查明真相,阻止幽泉宗的阴谋。”

林婉儿点头赞同。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前往药王谷的细节,以及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之策。不知不觉,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天快亮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 柳文舟道。

林婉儿点点头,没有再多言,回到火堆旁,和衣躺下。只是,她闭上眼睛之前,又深深看了柳文舟一眼。这个前大理寺少卿,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让她看不透,却又莫名地觉得可靠。或许,这次中原之行,有他同行,并非坏事。

柳文舟也闭上双眼,继续调息。体内的冰火异力,在百花玉露丸的药力调和下,暂时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但隐患仍在,如同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爆发。前往药王谷,寻找薛神医,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洞外,天色渐亮,山林中传来早起鸟儿的鸣叫,清脆悦耳,仿佛昨夜的血腥与危机,都只是幻觉。但柳文舟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幽泉宗的阴谋,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北地上空。而他,这个曾经的朝堂新贵,如今的无名小卒,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前路,是更加莫测的凶险,还是拨云见日的曙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