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政事堂外的牌子又多了一块。
荒城不废义举。
荒城废的是借义名吞人、吞工、吞粮、吞药、吞活路。
这句话太长。
老何念到第二遍,就开始咳。
秦珂看着他,忍不住说:“要不要改短些?”
老何摆手。
老何说道:“短了又被人摘半句。”
秦珂无话可说。
这几日他被半句害得够呛,已经对短句产生了一种官场以外的恐惧。过去他喜欢写整齐漂亮的文书,现在看见太漂亮的话,反而先想里面是不是藏了省掉的人。
顾长安进偏厅时,梁帝已经到了。
仍坐旁听位。
这一次,旁听位前也放了一块小木牌。
旁听不抢问。
旁听可命查实。
梁帝看见那块牌,眉头微挑。
梁帝说道:“这是给朕的?”
顾长安答道:“给所有旁听者。”
梁帝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笑了一声。
梁帝说道:“放着。”
南仓、槐井、义药局、义粮房的账册今日全部摆在偏厅侧案上。
不再分开问单户。
而是问合账。
许道平被带进来时,脚步虚浮。
他原是槐井义药局账房,后来替南仓义粮房抄过总恩册。第220章末,他供出病户粮、药、工三项合账,今日便是正式问他。
许道平坐下后,一直不看梁帝。
他怕得很明显。
顾长安问:“你是否知道今日问什么?”
许道平点头。
许道平说道:“问总恩账。”
顾长安说道:“不是。”
许道平愣住。
顾长安说道:“问谁让总恩成账。”
许道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珂把昨日拆出的三户案放在他面前。
刘春娘。
赵老匠。
朱家兄弟。
旁边还有陈婶、许六、药童小满的药栏记录。
药、粮、工、宿、器具,全都能在这些人的名字下被合成总恩。
顾长安问:“这些栏,是你合的?”
许道平低声答:“有些是我抄的。”
顾长安问:“谁定的合账法?”
许道平沉默。
韩岳站在门边,手没有按刀。
可许道平还是抖了一下。
顾长安说道:“你可慢答。慢答不是免答。”
许道平闭了闭眼。
许道平说道:“槐井义会。”
偏厅里一下安静。
周惟正提笔。
梁帝的目光也落在许道平身上。
顾长安问:“槐井义会是什么?”
许道平说道:“不是官署。是京中几家义仓、义药局、义舍、修书铺、粮房旧管事私下合账的会。”
秦珂听得背后发凉。
义药局、义粮房、义舍、修书铺、粮房。
这些地方,正好串起荒城一路查到的纸路、药路、粮路、章路、话路。
顾长安继续问:“谁主持?”
许道平摇头。
许道平说道:“不固定。按季轮。南仓管粮季,槐井管药季,旧义舍管人季,修书铺管册季。”
老何低声说道:“连作恶都轮值。”
秦珂差点写下,幸好忍住了。
赵有财不在京城,不然肯定会说人类真会把坏事制度化,简直不知该夸账目清楚还是该砸桌。
顾长安问:“总恩账做什么用?”
许道平说道:“给义会看各户可用处。”
顾长安问:“什么叫可用处?”
许道平脸色更白。
许道平答:“有药恩者,可转常服药债。有粮恩者,可转布工、运工。有宿恩者,可转留役。有亲属者,可转家人代偿。有旧工具者,可转义具。”
秦珂的笔停住。
这不是善账。
这是把穷人的困处分类成可用处。
谁病,谁缺粮,谁借宿,谁有孩子,谁有工具,谁不识字,谁怕官,谁无亲族,全都在义名之下被记成可用资源。
顾长安问:“有无总册?”
许道平说道:“有。”
顾长安问:“在哪里?”
许道平看了一眼梁帝,又迅速低头。
顾长安说道:“旁听位不代问,也不压你。你答问桌。”
许道平这才说:“在槐井旧义舍后院井壁里。有一层假砖。里面藏总册副本。”
周惟正立刻命人去查。
梁帝仍坐着,没有插话。
许道平似乎因为这份安静,终于说得快了一些。
他说,槐井义会每季合一次账。
药局交病户名。
义粮房交饥户名。
旧义舍交无亲、孤老、寡妇、短工名。
修书铺交不识字、常按印、可代写名。
粮房交债户、欠工户、可压薪名。
这些名本来分散在不同善册里。
合起来以后,就成了总恩册。
人不再是人。
是病户、饥户、弱户、欠户、可役户、可转户。
顾长安听完,只问了一句。
顾长安问:“本人知不知道自己入会册?”
许道平摇头。
许道平说道:“不知道。”
顾长安说道:“记。”
秦珂写下。
义会总册,未告本人。
老何看着那行字,忽然说道:“这不叫义会。”
顾长安看向他。
老何说道:“这是把人拿去配药配粮配工。”
梁帝看了老何一眼。
没有斥责。
周惟正问许道平:“谢问安是否在义会册中出现?”
许道平脸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答。
顾长安说道:“慢答。”
许道平双手抓紧膝头。
许道平说道:“谢问安不是会首。”
周惟正问:“那是什么?”
许道平答:“旧法名。”
偏厅里一时没人出声。
顾长安问:“说清楚。”
许道平说道:“义会里有一种旧法,叫问安法。遇到本人不识字、不敢问、病弱、孤老、妇孺,就先问安身,再合总恩,再由善人替定。后来有人把这套法传出去,写成谢问安名下。”
秦珂背后发冷。
谢问安,原来不只是一个旧名。
也是一套旧法名。
谢承借了这个名。
也可能把这个名变成了自己。
顾长安问:“谢承在其中做了什么?”
许道平说道:“我只听过。他改过三桌章,把问安法改得更快。旧义舍的人说,谢承最懂怎么让善人不用等本人。”
老何骂了一句。
这次没有人拦。
梁帝看着许道平,终于开口。
梁帝问:“槐井义会,与朝中何人相连?”
顾长安看向梁帝。
梁帝顿了一下。
他改口。
梁帝说道:“朕问规,能否问此项?”
顾长安说道:“可命查实。此项为案路。”
梁帝说道:“命查实。”
周惟正立刻记下。
许道平脸色几乎没了血色。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他供不供的问题。
是槐井义会背后的门,终于被皇帝亲自命人查。
顾长安问:“你知道哪些朝中来往?”
许道平说道:“我只知道一处。户部外库有旧义银。每季义会合账后,会送一份简表到外库,换义银拨补。”
周惟正的笔重重落了一下。
户部外库。
这四个字,已经不是南仓义粮房能遮的了。
顾长安没有追问更多。
他先定今日问桌结论。
槐井义会,未告本人,合药、粮、宿、工、债、器、亲属、识字等项为总恩。
总恩用以判户可用处,涉病户、饥户、弱户、欠户、可役户、可转户。
谢问安既为谢承旧名待核,亦为义会旧法名。
户部外库涉义银拨补,另开案路。
秦珂写到最后一行,手心全是汗。
周惟正检查过后,递给梁帝。
梁帝看完,脸色沉得像要滴水。
他说道:“查槐井总册,封户部外库义银账。”
顾长安补了一句。
顾长安说道:“封账,不封活义。”
梁帝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京中还有真义粮、真义药、真安身处。若一封到底,先断的是活人的饭和药。”
梁帝闭了闭眼。
他沉声说道:“封账,不封活义。义粮义药照发,入口留痕。”
这句话传出偏厅时,外面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怕槐井义会。
也怕义粮义药被一刀切掉。
人饿的时候,不会因为账坏,就不需要饭;人生病的时候,也不会因为药局烂,就不需要药。治理最偷懒的做法就是一封了之,看似狠,其实最先砍到的永远是最弱的人。
午后,京城差役从槐井旧义舍井壁里挖出一只铁匣。
铁匣打开后,里面果然有总册副本。
册面无名。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问安总录。
周惟正把拓本送到偏厅时,梁帝亲手翻开。
第一页列着义会几处名目。
槐井义药局。
南仓义粮房。
旧义舍。
仁安修书铺。
严家粮房。
户部外库义银支。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每个人名后面都有小字。
病。
饥。
弱。
寡。
幼。
欠。
不识字。
可代。
可役。
可转。
梁帝翻到第三页时,手停住。
那里有一个名字。
顾长安也看见了。
许照。
名字后面写着:旧役,识册,慎用。
许照如今还在荒城侧棚。
可他早就被写进槐井总册。
白简低声说道:“他们很早就在记荒城会用的人。”
韩岳的脸色冷下来。
顾长安看着那一行,没有立刻说话。
许照不是主角。
也不是无辜白纸。
可他的名字出现在这里,说明槐井义会不只吃弱者,也记可用者。能被压的人是一类,能替他们压人的人,又是另一类。
顾长安说道:“查许照入册时日。”
周惟正点头。
继续翻册时,又出现一个更刺眼的标记。
荒城。
荒城后面没有人名。
只有一行批注。
新法成形,可拆可用。
偏厅里彻底安静。
赵有财若在这里,大概会骂出半本账册。
老何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他们早知道有人偷荒城的规矩。
可总册里这句“新法成形,可拆可用”,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槐井义会已经把荒城当成下一味药、下一袋粮、下一张可拆的义名。
顾长安合上拓本。
他说道:“明日问荒城项。”
梁帝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他们不是只偷荒城半句。他们要把荒城变成新的总恩。”
梁帝缓缓起身。
他看着那本问安总录,声音低沉。
梁帝说道:“那就让他们见一见,荒城不是给他们拆的。”
夜里,政事堂没有散灯。
问安总录被封存在偏厅内案。
外面新贴的公示被雨风吹得微微作响。
义会见骨。
总恩不总人。
荒城,不作他们的新药引。
那一夜,老何没有立刻回驿馆。
他坐在偏厅外的檐下,看着那本问安总录的封匣,脸色少见地阴沉。
秦珂给他端来一碗热水。
秦珂说道:“老何叔,喝点水。”
老何接过来,没喝。
老何说道:“我以前以为坏账就是贪钱。今日才知道,有人连别人怎么怕、怎么饿、怎么不识字,都能记成账。”
秦珂沉默。
他以前也觉得账就是钱粮进出。
可这几日,药、粮、宿、工、善名、亲属、病弱,全都被记成能用的栏。他才明白,账若不问人,会比刀还会挑软处下手。
柳嫂也在檐下。
她原本只是来送一份本人执页副本,听见这话,低声说道:“他们记我怕严家粮房,也会记我女儿。”
老何抬头看她。
柳嫂说道:“若荒城也被他们记成可拆可用,后来的人会不会以为荒城也是那样的?”
这个问题,没人马上回答。
顾长安从偏厅里走出来时,正好听见。
他说道:“所以明日要问荒城项。”
柳嫂看向他。
顾长安说道:“不是为荒城辩名,是把他们怎么拆荒城写清楚。清楚之后,别人再拿半句去卖,才有人知道回桌核。”
秦珂立刻把这句话记下。
白简从外面回来,带回一张刚揭下的墙纸。
墙纸上写着:荒城也入义会,总恩自有天理。
老何一看,险些把碗摔了。
老何说道:“这叫什么狗屁天理。”
白简说道:“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外面的人看的。他们想让京城百姓觉得,荒城也不过是义会一支,今日问桌只是内部争名。”
顾长安看着那张墙纸,眼神冷下来。
这就是总恩册里“荒城,新法成形,可拆可用”的第一步。
先把荒城收进他们的名里。
再说荒城法本来就是义会旧法。
最后把所有规矩拆成他们能卖的半句。
顾长安说道:“贴完整回句。”
秦珂问:“写什么?”
顾长安答:“荒城不入义会,荒城问桌不归善名。凡称荒城为义会分支者,须出本人、出桌、出册、出源。”
老何补了一句。
老何说道:“空口认亲,先作疑。”
秦珂看了老何一眼。
这句很粗。
但很有用。
他写进住户版。
空口认亲,先作疑。
白简把墙纸封存。
韩岳让人守住政事堂外墙。
顾长安没有让人满城抓喊话者。
他只让人记录,谁贴,谁看,谁接话,谁把“荒城入义会”这半句往外送。
话路、纸路、义名路,在这一刻又接到一起。
夜更深时,梁帝派内侍送来一句口谕。
明日问荒城项,朕仍旁听。
顾长安听完,只回了一句。
请陛下仍坐旁听位。
内侍脸色僵了一下,还是照原话回宫。
老何终于喝了那碗水。
他咳了两声,说道:“明日大概更难讲。”
顾长安说道:“难讲也要讲全。”
檐下灯火微晃。
问安总录在屋内封匣中沉默。
可它已经不再只是一本账。
它成了京城所有义名旧网的骨头,也成了荒城入京后真正要面对的第一座墙。
临近四更,秦珂又把问安总录第一页抄了一份副本。
他抄到“荒城,新法成形,可拆可用”时,笔尖停了很久。
过去他抄案,只怕漏字。
现在他怕自己抄得太顺,把人又抄没了。
老何看见他发呆,问道:“怕了?”
秦珂点头。
秦珂说道:“怕写错一笔,外面就拿去害人。”
老何说道:“怕就对了。以前你们不怕,才让纸这么大胆。”
这话难听。
秦珂却没有反驳。
他把副本末尾补了一句。
此册只为查路,不作义名,不作可用处。
顾长安看过后,点了点头。
第二日要问的,不只是义会。
也是京城所有会写字、会用章、会替别人归类的人。
纸能护人,也能吃人。
关键看桌前有没有本人。
天快亮时,柳嫂也在副本末尾按了一个指印。
不是作为证人。
是作为看过这行字的人。
她说道:“若以后有人拿这册说我也是可用处,我就回来问桌。”
顾长安说道:“记下。”
秦珂写道:本人见册,不入册用。
这八个字很短。
却像一根钉子,钉在问安总录最前面。
老何看着那八个字,终于点头。
老何说道:“这句能给人壮胆。”
顾长安说道:“不是壮胆,是把胆还给本人。”
偏厅外第一声晨鼓响起。
新的一桌,已经在等他们。
门外的雨停了。
可京城旧网,才刚刚露出水面。
灯还亮着。
人也未散。
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