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再说话。
穿旗袍的女人在十一点五十九分准时出现,从硬座车厢走来,经过茶炉车厢的门口,在行李车厢的门前停留了十七秒,然后消失了。
季眠站在茶炉车厢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深绿色的铁门后面。
他想,她不是在看窗外。
昨天他以为她是在看向窗外,但今天他站在了不同的角度——他从茶炉车厢的门缝里看过去,看到那个女人面朝的方向不是车窗,而是行李车厢的门。
她在看那扇门。
她在等那扇门打开。
晏无咎站在季眠身后,没有出声。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他开口了。
“你想打开那扇门,对不对。”
不是疑问句。
季眠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想让我打开。”
“我不想让你看到里面的东西。”
“因为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晏无咎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你知道。”他说。
季眠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如果里面的东西让你想起来某些事,”晏无咎说,“如果你想起来之后,就不再需要这个世界了。你会走。你会去下一个世界。你会继续调查,继续追问,继续靠近那个最终的答案。”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睫。
“然后你会忘了我。”
季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像你忘记了所有之前的世界一样,”晏无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每个世界结束的时候,你会带着你在那个世界里恢复的记忆碎片离开,但你不会带着那个世界的我。第一个世界的医生,第二个世界的公爵,第三个世界的榜一大哥——他们都在你离开的时候消失了。你不记得他们的脸,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不记得他们在你身上花了多少时间和心思。”
他看着季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哭更难过的、试图用肌肉的弧度来掩饰眼眶酸涩的姿态。
“你说我的身体认识你。但你不认识我的身体,季眠。你不认识任何一个世界的我。你只认识‘守护你的人’这个身份,你不认识这个身份背后的人。”
季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我记得。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不记得。前三个世界的记忆在他进入下一个世界的时候就会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只剩下轮廓和底色,细节全部消失了。他记得那个医生的白大褂,但不记得他的脸。他记得那个公爵的壁炉,但不记得他的声音。他记得那个榜一大哥的弹幕,但不记得他的Id。
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晏无咎什么都记得。
晏无咎记得和他在每一个世界里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擦肩而过。但他选择忘记了大部分,因为记得太痛了。
“你选择忘记那些世界,”季眠说,“是为了让我不那么有负罪感。”
晏无咎没有否认。
“你选择忘记你自己是谁,是为了让你在每一个世界里都能心无旁骛地保护我。”
晏无咎还是没有否认。
“你把自己拆成了碎片,丢在不同的世界里,就是为了让我在每一个世界里都能遇到一个‘陌生人’,然后慢慢习惯被保护,慢慢学会信任,慢慢想起来——”
季眠的声音终于断了。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一个画面。
孤儿院的走廊。
他蹲在角落里画太阳。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男孩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颗巧克力糖,金色的糖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那个男孩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他想走过来,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走了一步,退了两步。最后他把糖放在了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转身跑了。
那个时候季眠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但他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像一束光,从走廊的另一头打过来,落在他蹲着的那个角落,比头顶的白炽灯管还要亮。他没有回头,因为他觉得回头就会看到什么他还没有准备好看到的东西。
就像现在。
晏无咎伸出手,指尖在季眠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明天,”他说,“我陪你去行李车厢。”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茶炉车厢。
季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凉的,干燥的,微微粗糙的,像一个被遗忘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碰了一下他想碰了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