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陈珏在沙盘前又坐了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不到一刻钟,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
尹峰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份文件夹,站定后却没有立刻开口。
陈珏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尹峰显得有些局促:“委员长,今天会上的事……是我反应慢了,您让我先发言是想让我把情报部门掌握的情况全盘托出,好让参谋部有足够的依据去争,可我只说了一句试探的话就缩了回去,让蔺副总参谋长顶在前面跟中枢的人正面交锋,是我不够领会您的意图。”
陈珏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他一会儿,见到尹峰越来越局促不安才终于摆了摆手:“你想多了,你先说试探的话本身就是一种策略,判断会场风向、看看中枢的反应,总得有个人抛砖引玉,你做得没什么不对。”
尹峰:“可……”
“行了,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陈珏打断他:“再说了,保守一点也有保守一点的好处,不容易出错,也留有余地,万一今天一开始就把情报全亮出来,两边的分歧只会暴露得更彻底,更不好收场。”
尹峰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去吧,情报部今晚不休息,西直门方向再盯紧一些,有任何动作随时报到参谋部。”
“是。”
尹峰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又传来一声轻叩。
“进。”
蔺自如进来了,走到陈珏的办公桌前立正。
“委员长,我是来承认错误的,今天我跟李维钧顶起来了,是我冲动了。”
陈珏脸上看不出什么:“嗯。”
“中枢那些人本来就憋着一股劲,我那一顶,正好给了他们抱团的由头。”
蔺自如略有自责的分析道:“恐怕会给后续的合作留下隐患。”
“京畿的仗也没结束,现在谈不上什么隐患不隐患。”
陈珏舒了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他们把矛头对准你,是因为你拿出了那个让他们不舒服的方案,可方案本身没错。”
“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话不能由我亲口讲出来,否则就成了定论,再转圜就难了,你顶上去回头我还能收场,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
蔺自如沉默了片刻:“但李维钧那顶帽子扣下来,分量不轻。”
“你给他扣的帽子也不见得多轻啊。”
说到这里陈珏轻笑了一声,仿佛回忆起李维钧瞠目结舌的一幕:“人民的生命与战士们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这一点谁来说都不能动摇,建筑毁了能重建,人没了就真没了。”
“左右不过是一些瓶瓶罐罐的,砸碎了就砸碎了,日子总能过下去,没必要考虑太多。”
蔺自如没再接话,而是沉默了良久后才斟酌着开口:“那您今天在会上说,要请示顾委员长……是真心要把这个决定权交出去?”
陈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
“怎么不像?”
“您什么时候会把打到一半的仗交给别人去拍板过?”
蔺自如说:“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一步棋另有深意。”
陈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压着承德城,远处天边有一道微微泛红的光,不知是火光还是炮口映出的余晖。
他背对着蔺自如开口说道:“你来之前,仔细想过中枢这几个人的关系吗?”
蔺自如想了想,进驻承德这段日子他已经将京畿末世后的经历都梳理了一遍,直截了当的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是因为顾委员长从末世初期就被困在了北平城里吗?”
“对,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顾邦明被围困了那么久,李维钧和张百川身在何处?为何这么长时间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救援?顾委员沦落到要靠我们北疆的部队去救,这在法理上讲得通吗?”
蔺自如心头一跳。
“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珏转过身来:“李维钧和张伯川掌握着整整二十余万的大军,难道真的打不下来北平?老团长打上江市的时候手头才多少部队?零零散散不到五万的部队就差一点将千万规模的省会打下来了,而这还是咱们这支东拼西凑起来的草根部队。”
“换成装备与训练更加精良的京畿战区,两千万丧尸只要战术得当,哪怕用半年的时间慢慢磨也磨出来了。”
蔺自如背上微微一阵发凉:“您的意思是,李维钧和张伯川是趁顾邦明受困,架空了他?”
“谈不上。”
陈珏摇了摇头,这种不利于和谐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说,哪怕蔺自如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我只知道,顾邦明脱困之后身边没有一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军队,人事、财务、情报全部攥在别人手里,他能做的决定只有在自己那一票的范围内,他除了自己的名号外已经使唤不动多少东西了。”
蔺自如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所以您把决定权推给他,是想让他做一个能真正行使权力的人?”
“正是。”
陈珏目光沉静下来:“顾邦明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拍板一件足够分量的事来向所有人证明,他这个委员长说话还有用,而我今天就是给了他这个机会,如果他敢拍板打,那说明他还有魄力、还能合作;如果他否了,那也是他行使了自己的权力,李维钧与张伯川制止不了的事情他办到了,无论他怎么选,对我们都没有坏处。”
“那如果……”
“如果他真否了,我们不炸就是。”
陈珏无所谓的开口道:“没了导弹还不会打仗了?当年我靠着两柄消防斧不也从中江大学一路冲了出来?什么变异生物能挡得住大口径重炮?调集装甲集团平推进去,左右不过是慢一些罢了,顾邦明心里有数,这次我向他妥协了,他今后想办什么事情也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蔺自如彻底明白了,缓缓点了点头:“您这步棋是把他架起来,让他不得不领您的情。”
陈珏没有否认:“你现在去找参谋部,草拟一份给顾邦明委员长的请示电文,措辞要恳切,要尊重,要把利害关系讲透,不要带任何倾向性,拟好了拿给我看,今天晚上空投进城。”
“是,我这就去办。”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陈珏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峦叠嶂的群山,径直落在了?那座五朝古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