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远远望见那几栋别墅围起的院落里还亮着火光，门口站着两个人影，听见车声就喊了一声：“谁？”
“是我。”
方大同应了一声。
门开了。
几个守夜的人迎出来，先看见车厢里堆得满满的物资，脸上刚露出喜色，再一看三台车却只下来三个人，喜色便僵在了脸上。
“周叔呢？”
没人回答。
石磊与阿玲从车上下来，浑身是血，低着头不说话。
方大同把物资清单交到迎出来的李婶手里，声音干涩：“周叔没了，孙姨没了，刘哥也没了，都埋在物流园那边了，时间紧，没法带回来。”
院子里一片寂静。
有人蹲下去捂住了脸，有人默默转身走回屋里。
李婶接过清单，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哗作响，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你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她是谁？”
李婶忽然看到方大同的车里还有一个小女孩，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李婶，进去我跟你解释……”
“也行，不过还是要先检查一下，李大夫，你和齐护士……”
天亮之后，营地为死去的队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告别式。
没有棺木，没有墓地，只是在院子当中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张照片和几件遗物。
老周的照片是前年冬天在院子里拍的，穿着那件旧军袄，站在雪地里，笑得没什么架子，那时他刚带着大家撑过一个冬天，说今年日子总该好过些了。
李婶站在桌前，对大家说队伍在物流园区碰到了变异怪物，大家作战很勇敢，周叔是为了掩护大家才没的。
没有人出声，有个年轻人攥着拳头重重地砸了一下柱子，方大同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诗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抱着兔子，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愧疚，也看不出难过，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泛着一点说不清的光泽。
小诗如今已经能够一定程度的控制自身了，那双眼睛粗看之下与正常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原本小诗是不在意这些的，她顺口问了一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这是石磊给出的建议。
周围的人对小诗都很尊敬，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而轻视，出现异能者的事情在昨晚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营地，大家都知道，如果没有她碰巧路过，方大同三人都回不来。
方大同站在人群里好几次张了张嘴，想告诉李婶真相。
他是名老师，站在讲台讲了十几年的道理，可是如今他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受控制：“周叔走得太突然了，大家节哀，咱们活着的还要好好活。”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说出的话却与原本所想完全不同。
他猛地闭了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试着转身，试着向小诗的方向迈出一步，但脚就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拼命挣扎，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但身体只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按得死死的。
他朝角落里望去，小诗正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歪了歪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一刻方大同什么都明白了，老周说得对，她的话不可信，她的血是枷锁，她那一眼就是缰绳。
人怎么能蠢的相信丧尸的话！
悔之晚矣！
当时趁乱直接自尽就好了！
阿玲也注意到了。
告别式散后，她走到方大同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方，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昨晚在小诗面前，我想让她离我远点，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方大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我试过了，说不出来，石头呢？”
阿玲摇了摇头：“石头倒是没什么异常，该说说该笑笑，可能他本来就没打算反抗。”
方大同握紧了手又松开，那天晚上小诗住进了他的家里，蜷在床角里，像一只无害的小动物一样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可她越是安静，方大同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小诗在营地里住了下来。
没有人专门安排她做什么，她就自己找些事做，小孩子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大姐姐。
她话少，几天下来，营地里的人虽然还不太了解她，但态度已经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习惯。
有人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上江那边。
有人问她家里还有人吗，她低下头不吭声，大家就不再问了。
方大同看着她一天一天融进营地的生活里，心里那股寒意却一天比一天浓。
有天傍晚，小诗坐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被夕阳映成金红色的废墟出神。
方大同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试着用平常的语气搭话：“想什么呢？”
小诗没有回头：“那边是什么地方？”
她指着西北方向一片模糊的山影。
方大同看了一眼：“那是岱宗?山方向。”
小诗歪了歪头：“岱宗?山？”
方大同说：“岱宗?的意思就是万山之宗，最为尊贵的意思。”
小诗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师。”
方大同说：“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十来年书。”
小诗转过头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难得地亮了一下：“老师？我听说过，那你认识很多字？”
方大同有些哭笑不得：“当然认得。”
小诗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教我。”
方大同一愣：“教你？”
“我不识字。”
方大同看着那双墨黑的眼睛，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真能用知识或者文化同化它呢？
他沉默片刻：“行，明天我带你去学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