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群开火的干净利落，甚至没有经过赵青云的复核。
“重炮群，标尺锁定，凝固汽油弹装填，放！”
通讯频道里传来后方炮群指挥员的汇报声，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上百门重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火焰，炮弹带着沉闷的呼啸划过天空，像一片死亡的乌云从港口后方翻涌而来。
赵青云握着电台的手微微一僵。
凝固汽油弹的坐标、弹道诸元、发射时机全部由陈珏直接通过总部频道下达，炮群那边甚至没有征询他这个前线联合指挥官的同意。
赵青云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远处港口的方向，白磷弹爆炸后产生的刺眼白光连绵不绝地亮起，火光舔舐着残骸，浓烟翻滚着涌向高空。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作为三师联合部队的前线指挥官，他名义上拥有对整个战场的指挥权。
但刚刚那一瞬间，陈珏越过他直接调动了他麾下的炮群火力。
而且是完全绕开前线指挥体系的那种调动，他的指挥部只是收到了同步的战场信息更新，连一个确认请示都没有。
换句话说，陈珏根本不需要经过他。
赵青云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笑。
有人说过陈珏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位置，有人说过他不过是个捡了便宜的投机者，更有人认为陈珏就是各方妥协之后的吉祥物。
但陈珏刚才用一条几乎不给他留下任何反应时间的命令，轻描淡写地教会了他一件事：这个体系里，真正做主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赵青云把电台放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被火光照亮的天空，轻声自语道：“放下也挺好的。”
他将目光收回，看向指挥部里的作战地图，思绪很快转到另一件事上。
眼下滨城一战结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整个北疆即将光复在即，北疆军的下一步必定是入关。
他打算让叔叔在京畿那边疏通一下关系，把他调到其他方向去，换一个地方，换个位置，做一名真正的军人才该做的事。
不是在这里做不了，而是他真的接受不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自己的头上发号施令。
反正这些部队也都是国家的力量，北疆军人才济济，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只是不知道，等到自己走的时候，又能带多少人走？
又有多少人真的愿意跟他走？
陈珏在背后对前线将士的掌控力超乎他最初的预料，这一条命令甚至没经过自己的指挥部复核，他所谓的兵权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稳固。
心里反倒是宽敞了。
乱世之中，最怕的是势力之间互相猜忌、勾心斗角。
陈珏既然有这样的手腕和掌控力，那就让他去操心那些复杂的政略和决策，今后自己只管带兵打仗便是。
赵青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抓起电台，声音恢复了标准的军人冷峻：“前沿各部注意，后撤到安全距离后原地待命，炮群火力覆盖期间严禁任何单位擅自靠近港口区域，收到回答。”
“三师收到。”
“二师收到。”
“中江师收到。”
前沿的装甲部队在港口废墟边缘列成警戒阵型，车炮口统一朝向海岸线方向，准备应对任何突发变故。
而在他们身后，后方的重炮群再次装填完毕，第二波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长空，落入港口深处的火海之中。
凝固汽油弹炸开的方式和白磷弹完全不同。
白磷弹是瞬间的灼白，凝固汽油弹则在炸开后扬起一片黏稠的暗红色火光，胶状燃料附着在一切物体表面，均匀地、缓慢地、彻彻底底地燃烧。
整片港口就像被浇上了一层流动的岩浆，连海水都被烤得冒出翻滚的蒸汽，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地狱的炉灶被打开了盖子。
第三波、第四波齐射紧随其后。
重炮群按着无人机实时引导数据，将炮弹一波接一波地送入火海。
炮管因为连续发射而滚烫，阵地上的弹药箱被一箱箱地搬空，又一辆辆弹药车补上来，死亡之火没有给那艘货轮哪怕一秒喘息的机会。
海面的燃烧带越扩越大，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
雾气在高温下迅速蒸发、消散。
从那艘货轮的位置开始，灰白色的雾层像被一只巨手撕开了一样，向四周层层褪去，露出久违的蔚蓝色天空。
远处的天空中，几个黑点渐渐变大。
武装直升机的旋翼声由远及近，上江第一陆航团的各式武直从低空掠过来，机身涂装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它们在外围盘旋了一圈，确认目标位置后，开始倾泻火箭弹。
火箭弹拖着尾焰连续射出，精准地扎进货轮残骸周围的火海之中，爆炸声与炮群齐射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得海洋都在微微发颤。
直升机群完成一轮打击后拉起机头，绕出一个弧度，重新回到攻击阵位上。
赵青云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远处火光与弹道交织的港口，目光微微一凝。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舰队。
为首的是一艘万吨级驱逐舰，舰艏的炮口高高扬起，紧随其后的是一艘护卫舰，再后面是三艘补给舰与数艘经过改装的武装商船，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战士。
舰队的航速很快，舰艏犁开的海浪在阳光中泛着白沫，径直劈开燃烧着的海面，朝着港口的方向压过来。
是驻辽口的北洋舰队。
赵青云的通讯器里传来陈珏的声音，平淡而简短：“北洋舰队已抵达外海，加入作战序列，通知各部队，海陆空一体，把那头怪物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赵青云心头震动，沉声回应：“收到。”
命令传达到各舰队，舰炮开始射击。
驱逐舰的主炮和副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货轮残骸周围的海面上，炸起数十米高的水柱。
第二批次的武直发射的火箭弹在空气中尖锐地呼啸，在火光与浓烟中划出密集的弹道，将士们的喊杀声混在爆炸的轰鸣中听不清内容，但那嘶哑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浑身血液沸腾的力量。
陆地上的重炮群、天空中的武装直升机、海面上的舰队，三股火力汇聚在同一个目标点上，将那一片海域彻底掀翻。
海水在持续的高温和炮击下不断翻涌，气泡和水汽蒸腾而起，整片港口像被投入了炼钢炉中。
那艘货轮的残骸已经看不出任何形状了，暗红色的组织被烧成了焦黑色的灰烬，钢板在高温中扭曲成麻花状，又被后续的炮弹撕碎。
每一次爆炸都有大块的残骸飞向天空，又零零碎碎地砸落回火海之中，激起一片蒸汽和飞沫。
终于，高温引爆了船舱深处残存的燃料，那是一次真正的殉爆。
火球从海面上升起，像一个小太阳一样照亮了整个天空，冲击波夹杂着热风横扫海面，撬起数十米高的巨浪。
海面上漂浮的碎片被气浪吹散，像纸片一样在空中飞舞。
冲击过后，海面上只剩下沸水，蒸汽翻滚，火舌还在水面上跳跃，但已经没有了可以继续燃烧的燃料。
那艘货轮的轮廓消失了，连碎片都找不到了，一切都沉入了海底。
雾气也彻底散了。
没有留下一丝灰白色。
天空中云层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满目疮痍的港口上，落在还在冒着蒸汽的海面上，落在所有抬头仰望的人脸上。
那层盘踞了整整半年多的灰白色浓雾，终于被一场海陆空一体的钢铁风暴彻底荡涤干净。
赵青云站在指挥部窗前，看向北方的天空缓缓说了一句：“天亮了。”